同一刻。
东宫被围了。
八百营封住四门,锦衣卫堵死角门,连送膳的小太监都被按在墙边验身。
春和殿里,龙脑香还在烧。
太子妃吕氏坐在紫檀椅上,指尖拨过佛珠。
佛珠碰撞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半拍。
“三殿下真把兵摆到东宫门口了?”
跪在下首的太监总管秦福,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娘娘,八百营把东宫围住了。”
“蒋瓛亲自带锦衣卫封了角门,宫里传信的鸽笼也被搬走了。”
秦福声音发颤。
“三殿下已经到春和殿外。”
吕氏垂着眼,脸上仍旧平静。
“太子尸骨未寒,他便带刀踏进东宫。”
她慢慢起身,袖口拂过佛珠。
“这样的孝道,倒真教人开眼。”
殿外。
朱允熥一身大红常服,腰间佩刀,掌心扣着龙纹金牌。
他衣摆上还沾着西山煤灰,靴底带着未干的泥。
那股血气、火药气、煤焦气,压进东宫精致的院落里,刺得人喘不过气。
蒋瓛站在他身后,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殿下,东宫四门已经封死。”
“臣的人守住了文书房、鸽房和内膳房。”
蒋瓛压低声音。
“只等殿下一句话。”
朱允熥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的金牌。
“皇爷爷给我这块牌子的时候,没说东宫不能进。””
朱允熥目光如隼,死死钉在紧闭的殿门上。
“谋逆藏进东宫,本殿下便查东宫。”
蒋瓛心头一凛。
朱允熥往前一步。
“钟鼓楼的炮进得,我的兵,就进不得?”
砰!
他猛地抬脚。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踹开,门轴发出酸涩的牙响,直接撞在石墙上。
吕氏刚好走到门后。
劲风扫过她鬓角,佛珠在掌心猛地一顿。
她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出一丝细缝。
“朱允熥!你疯了?”
吕氏盯着他,声音骤冷。
“这里是东宫,是你父王生前的居所。”
“你带刀踹门,眼里还有太子在天之灵吗?”
朱允熥跨进殿中。
脚下的靴子踏过波斯地毯,留下一道清晰的煤灰脚印。
他停在吕氏三步外。
一抬手。
半张烧焦的暗花信笺,被他甩到吕氏脚边。
信笺边角卷黑。
下方残着半朵莲花暗记。
净世白莲。
吕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允熥俯视着她。
“父王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东宫名册牵着曹国公府的铁、太常寺的车、宁王府的催命信。”
“他会先问你一句。”
“这半朵白莲,究竟开在谁手里?”
吕氏缓缓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旁的残笺。
下一息,她冷笑出声。
“一张废纸,几句攀咬,便敢扣到东宫头上?”
她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朱允熥,看向蒋瓛。
“蒋指挥使,你执掌锦衣卫,就这样看着皇孙胡闹?”
蒋瓛眼观鼻,鼻观心,半步没退。
朱允熥笑了。
笑意很淡。
他反手一挥。
两名八百营校尉抬着一口紫檀木匣上前,重重放在殿前。
砰。
木匣打开。
三封旧信,整齐摆在里面。
旁边还有徐铁手黑窑里搜出的账册残页、顺源铁行内票拓印、太常寺祭礼名册抄本。
“曹国公府已经封了。”
朱允熥声音不高,却压得春和殿一片死寂。
“顺源铁行的铁票,太常寺净水车的封签,徐铁手黑窑的接头暗记,全都对上了东宫祭礼名册。”
他往前踏了一步。
吕氏身后的宫女齐齐后退。
“娘娘刚才说礼法。”
“那就请娘娘教一教。”
“私运军器,架炮皇城,谋刺帝王。”
“在娘娘的礼法里,该怎么论?”
吕氏盯着那口木匣,指尖一点点收紧。
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朱允熥,你想拿这些东西逼死东宫?”
她声音冷下来。
“那便请陛下亲临。”
“东宫的门,不能只凭一面金牌便让人踏碎。”
“陛下已经圣裁。”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灰衣老内侍不知何时站在殿外。
他手捧黄绢,眼神沉得像枯井。
“太子妃娘娘。”
老内侍微微躬身。
“皇爷口谕。”
“东宫清净,太子妃最近身子不适,今日起留居春和殿,无旨不得出。”
“东宫文书、印信、往来名册,尽交三殿下验看。”
吕氏脸色终于变了。
老内侍又转向朱允熥。
“皇爷还说。”
“熥儿既然带了刀,就把这里面的脏东西,一个不剩地挑干净。”
朱允熥眉梢微动。
皇爷爷这是彻底放权了。
也是在看他这把刀,敢不敢把刀尖伸进东宫最深处。
朱允熥转身,朝乾清宫方向一拱手。
“孙儿领旨。”
他直起身,红色常服在风里猎猎作响。
“蒋瓛。”
“臣在!”
“搜。”
朱允熥抬手,指向主殿后的偏殿。
那里是吕氏常年礼佛的地方。
“佛龛、经柜、香案、地砖、梁柱夹层。”
“一处不许漏。”
吕氏眼中镇定彻底碎开。
她猛地上前一步。
“朱允熥,你敢动我的佛堂!”
两名甲士横枪而出。
寒光拦在她身前。
朱允熥没有回头。
“拦住。”
偏殿里,铁靴声立刻炸开。
经柜被推开。
香案被掀起。
木鱼、经卷、供器,一件件被搬出佛堂,摆在院中。
吕氏被长枪拦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偏殿方向,呼吸越来越沉。
忽然。
里面传来一声急喝。
“殿下,找到了!”
蒋瓛快步走出。
他怀里抱着一只青铜扁匣。
扁匣外层覆满香灰,匣口封着暗红旧泥。
封泥上,压着朱标生前的东宫私印。
朱允熥接过青铜匣。
指尖划过那枚印记,他眼底骤然一冷。
原主幼年见过朱标书房里的旧印。
那枚印边角缺了一粒米大的裂口。
可眼前这道封泥,边角完整得刺眼。
有人仿了朱标的私印。
还故意把它压在吕氏佛堂里。
朱允熥抬头,看向吕氏。
吕氏的目光却死死落在青铜匣上。
那一瞬,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朱允熥抽出短刀。
咔。
锁扣崩断。
青铜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厚厚一叠发黄奏章。
奏章之上,压着一方发黑的绢帕。
绢帕上,血迹已经干透。
朱允熥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封折子。
纸页泛黄,墨迹沉黑。
折首四字,狠狠撞进他眼底。
【吕氏构祸】。
四字旁边,又被朱笔压下一个歪斜的“命”字。
笔锋虚浮。
纸背还渗着几粒发黑的血点。
朱允熥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标薨逝前半个月,送往御前的秘折副本。
他猛地转头,看向吕氏。
“这封折子,怎么会在你佛堂里?”
朱允熥声音低沉。
“这方血帕,又是谁的血?”
吕氏盯着那方血帕,嘴唇翕动。
她忽然笑了。
笑声尖锐,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谁的血?”
她抬头,眼里闪着癫狂的光。
“那是你父王的血!”
春和殿内,所有人呼吸一滞。
朱允熥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吕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临死前还想保住那个孩子,保住他亲手写下的那道折子……”
话说到这里,她猛地闭口。
可已经晚了。
朱允熥心底寒意翻涌。
父王之死。
朱允炆的储位。
吕氏藏起的血帕。
还有这半朵净世白莲。
终于被同一根线缠到了一起。
蒋瓛也听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却缓缓把血帕折好,收进袖中。
“吕氏。”
他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最好祈祷,父王的死与你无关。”
吕氏脸色惨白,却仍死死咬着牙。
就在此时。
东宫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名红旗快骑冲破外院,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报——”
传令兵跪倒在地,声音撕裂。
“北平急递!”
“燕王前军出古北口时遭伏击,粮队被截!”
院中众人脸色齐变。
传令兵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封血书。
“大宁急报!”
“宁王朱权遇刺重伤,大宁卫军心动摇!”
“北元探马赤军,已经逼近大宁城!”
春和殿内外,瞬间死寂。
朱允熥缓缓闭了闭眼。
北边那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北疆的门前。
他再睁眼时,眸中只剩杀意。
“蒋瓛。”
“臣在!”
“将吕氏押入东宫秘室。”
“没有我的手令,敢放她出声者。”
“斩!”
蒋瓛重重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大步朝殿外走去。
红色常服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他看向灰衣老内侍。
“转告皇爷爷。”
“东宫这条线,孙儿已经攥住。”
“北边既然有人敢燃烽火,孙儿便将大明朝的龙旗插过去。这把火,他们既然敢点,孙儿便荡平那片火场!”
老内侍低头。
“奴婢一定带到。”
朱允熥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东宫长街的寂静。
下一刻,他冰冷的声音响彻宫门。
“传令八百营。”
“披甲,备弩,点马。”
“随我入乾清宫请命。”
“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