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奉天门外的寒雾还没有散。
五更鼓敲过第三遍,文武百官已经站满御道。
他们等着宫灯引路。
雾里先传出的,却是沉重的车轮声。
轰隆,轰隆。
五十门洪武天雷从雾中驶出,炮车沿奉天门两侧排成八字。
黑洞洞的炮口抬起,正对奉天殿。
每门炮旁都站着两名神机营炮手,火把在手,短斧挂腰。
炮管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三山街带回来的焦土味,混着血腥气,压得百官不敢大口呼吸。
礼部郎中高长礼退了一步。
靴跟碰翻朝笏,他赶紧弯腰去捡。
“这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余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闭嘴。”
余震压低声音:“昨夜那位陈公公被三殿下一枪钉死,燕王府死士还挂在午门外。你现在讲体统,先问问炮手答不答应。”
高长礼的手停在半空。
文官队列再没人说话。
他们真正害怕的,藏在朱允熥手里的牛皮密册。
当年吕氏得势,江南各家以祈福为名往东宫送炭、送参、送银。
那些礼单上,全有私印。
密册一旦展开,今天进诏狱的人就不止太医院张元德。
武将班列前方,冯胜看着炮阵,皱起眉头。
他靠近蓝玉,低声道:“老国公,皇爷只是让三殿下查案,他把大炮推到正殿前,朝堂还怎么收?”
蓝玉抬眼扫过炮口。
“能收场的,站在炮后面。”
他按了按披风边缘。
“该担心的,是那些把军粮卖给外人的人。”
晨钟响起。
奉天殿大门缓缓开启。
殿内没有响起太监唱喏,只有铁靴踏过金砖的声音。
朱允熥穿着玄黑明光甲,长发用黑布束在脑后。
霸王破虏枪拖在身侧,枪尖划过石阶,发出刺耳声响。
纪纲捧着牛皮密册。
吴高提着两颗人头。
百官立刻向两侧退开。
朱允熥走到丹墀前,枪尾落地。
咚!
地砖上的积水荡开。
“孙儿朱允熥,回旨。”
他的声音传进大殿。
“三山街逆党已经伏诛,缴获东宫密录一卷,账册三十七匣。”
“涉案之人,北连关外逆藩,南通江南豪商,内有太医院和通政司。”
“买毒弑储,证据齐全。”
殿中没有人敢抬头。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视线落在牛皮密册和半枚龙齿玉佩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好一个偶感风寒。”
老皇帝起身,拔出腰刀。
“传咱旨意,起驾紫金山。”
“开棺,验尸!”
礼部尚书任亨泰立刻冲出班列,跪在御阶前。
“陛下,万万不可!”
朱允熥侧过脸。
任亨泰举起朝笏,额头已经磕红。
“懿文太子入土两年,棺椁由礼部封验。今日开棺,便是掘墓暴骸,坏孝道,乱纲常!”
“三殿下带回几本账册,怎能凭此惊扰先太子亡灵?”
后方十几名礼部、翰林官员跟着跪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愿以性命守礼!”
任亨泰握紧朝笏,视线却避开了落在地上的断佩。
他很清楚。
只要棺椁不打开,所有药方、脉案和礼单都还能说成推测。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抬起霸王枪,枪杆横扫。
啪!
任亨泰被抽飞出去,撞上蟠龙柱。
几颗断牙落在地上。
十几名跪地官员全都僵住。
朱允熥收枪,走到断佩前,弯腰捡起。
“你们口中的孝道,护得住我父王吗?”
他把玉佩放到任亨泰面前。
“父王临终时,喉咙溃烂,五脏受损。太医院写的是积劳成疾。”
“那时候,你们讲礼法。”
“父王死后,你们拿他的旧案分江南的田,拿他的名声替自己遮罪。”
朱允熥抬头,枪尖指向那群人。
“今日谁敢拦棺,谁就先说清楚,自己收过哪家的礼。”
任亨泰捂着脸,挣扎着喊道:“三殿下,你这是逼宫!”
朱允熥侧身看向殿外。
“炮在外面。”
“你若认定本殿下谋逆,就让人来拿。”
任亨泰张了张嘴。
朱元璋已经走下御阶。
“够了。”
他没有看任亨泰,只看着手中的断佩。
“礼部、太医院、东宫旧臣,全部随驾。”
“谁敢借病躲开,咱先查他家里有没有藏过药方。”
老皇帝握刀转身。
“起驾孝陵。”
……
紫金山下,禁军封住了所有山道。
锦衣卫押走涉案官员,神机营守住孝陵玄宫。
文武百官站在石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允熥提着火把走进地宫。
朱元璋披着铁甲,跟在他身后。
阴冷的气息从石道尽头涌出。
无人惊扰的太子棺椁,停在汉白玉台上。
金丝楠木棺盖落满灰尘。
朱元璋站在三丈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开。”
李铁牛和四名锦衣卫上前,把钢钎插进棺缝。
封漆断裂。
棺盖被推开半尺。
腥甜的味道涌出。
老医正取出银针,探进棺底药蜡,又用白布蘸了一点,放到火把边烘烤。
白布边缘迅速发黑。
老医正的脸色变了。
“有白头翁。”
他咽了口唾沫。
“里面还混着塞外雪蛛粉。药性入血,死后会侵入骨骼。”
李铁牛举灯向棺内照去。
棺盖已经无法再推。
朱允熥伸手抓住棺沿,手臂骤然发力。
轰!
棺盖被掀到一旁。
火光照进棺内。
寿衣已经腐烂。
衣物下面,太子遗骨漆黑一片,颈骨、肋骨、指骨全被黑色侵染。
只有头骨还留着些许惨白。
老医正腿一软,跪在地上。
“透骨蚀髓……”
“这是毒杀。”
朱元璋走到棺边。
他伸手按住一截黑骨,指节慢慢收紧。
“标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盯着棺内,喉结动了几次。
“他们连你死后,都不肯放过你。”
朱允熥扶住他的手臂。
“皇爷爷,遗骨在这里,凶手也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朱元璋抬眼。
“查。”
“把所有动过这副棺椁的人,一个个挖出来。”
朱允熥的火把向下移动。
朱标右肩胛骨下方,露出三枚猩红铜钉。
三枚铜钉呈品字形,牢牢钉进骨节。
钉头刻着扭曲符文。
纪纲俯身观察,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入殓钉不会打进肩骨。”
他指着钉尾。
“这里有军器局用的油蜡,符文像厌胜术。”
“有人在太子下葬后动过棺椁。”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铜钉上。
“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