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扯下袖口布条,裹住手掌。
纪纲立刻取出铁钳,封住棺边。
朱允熥接过铁钳,扣住第一枚铜钉。
他手臂发力。
咔!
铜钉被硬生生拔出。
钉尾拖出一层暗褐油蜡。
朱允熥翻过钉身。
纪纲刮掉蜡皮,露出一枚残缺火印。
他盯了片刻,声音压低。
“殿下,这是北平军器局的旧制火印。”
朱元璋猛地转头。
“燕王府?”
“印记只剩半枚,还不能断定。”纪纲回答,“但这种火印,洪武二十四年后已经换制。能接触旧模的人,都在北平军器局名册上。”
地宫里一片死寂。
朱允熥看着第二枚铜钉。
“剩下两枚也取出。”
纪纲刚要伸手,玄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笑声。
那名被押在石门外的黑衣死士抬起头。
他的下巴被天子剑削开,血污凝在脸上。
可他的独眼死死盯着朱允熥手中的铜钉。
“殿下……”
“钉子拔出来,北平便收不到安稳消息了。”
朱允熥走出棺前,隔着火光看他。
“谁会来?”
死士喉头起伏,笑声更加破碎。
“有人会问你……”
“谁准你碰太子的尸骨。”
朱元璋提刀走到石门前。
“把他的嘴撬开。”
死士却猛地咬紧牙关。
纪纲一把扣住他的下颌,卸掉剩余牙齿,防止他服毒。
朱允熥回头看向棺内。
那枚带着北平旧火印的铜钉,在火光中泛着血色。
远处风雪压过紫金山。
北平方向,急报尚未抵达。
朱允熥却已经收起铁钳,握紧了霸王破虏枪。
“纪纲。”
“属下在。”
“封存三枚铜钉,带上所有棺椁封验记录。”
“明日之前,把北平军器局洪武二十四年前后的名册送到我案前。”
纪纲抱拳。
“遵令。”
朱允熥转身走出玄宫。
朱元璋站在黑骨棺前,没有动。
“熥儿。”
“孙儿在。”
老皇帝没有回头。
“把北平也查一遍。”
朱允熥停下脚步。
他看向北方。
死士趴在石门边,残破的喉管里又挤出一句话:
“拔了钉子,旧账就压不住了……”
“北平那边,有人要来找你。”
朱允熥握枪的手缓缓收紧。
“那便让他来。”
“带着剩下的两枚钉子,一起进京。”
......
幽暗地宫中,油松火把噼啪作响。
朱允熥手里的铁钳没有停。
他踏上半步,铁靴压住汉白玉棺床边沿,长臂舒展,铁钳死死咬住朱标左胸第二枚猩红铜钉。
“开!”
低喝声撞上石壁,震得火光一阵摇晃。
咔嚓!
铜钉被硬生生拔出。
钉身带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串暗黑色尸蜡。尸蜡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嗤响,坚硬的汉白玉立刻冒出几缕白烟。
铜钉中段,刻着一行细如蚊蝇的小字。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东宫绝气,镇。】
纪纲提灯靠近,瞳孔一缩。
“殿下,这是先太子咽气当天的生辰八字。”
他用刀尖拨了拨钉尾。
“还有北平燕山左卫军匠的押花!”
朱允熥没有说话,目光落向棺中。
最后一枚铜钉,斜斜楔进朱标的天灵骨缝。
钉帽周围,刻满扭曲符文。
这是要把死者的魂魄钉在棺中,断后世子孙的厌胜钉!
朱允熥丢下铁钳,扯下猩红披风裹住手掌。
五指扣住钉帽。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出来!”
他猛地发力。
噗!
铜钉脱离头骨,带出一团凝固的黑色腐液,溅在白玉棺壁上。
三枚长钉并排落入紫檀托盘。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地宫里回荡。
石门旁,那名燕王死士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的下巴已经被天子剑削开,白沫混着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拔了……”
他盯着托盘里的三枚铜钉,笑声越来越怪。
“你真敢拔……”
“北平三护卫,十万甲士,夜夜枕戈。你们朱家自己人吃自己人,谁也别想活!”
笑声未落,黑芒已经到了眼前。
噗!
霸王破虏枪贯穿死士咽喉,将他整个人钉在玄宫石壁上。
死士双腿抽动两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朱允熥收回手,连尸体都没多看一眼。
他端起紫檀托盘,转身看向一直背对棺椁的朱元璋。
“皇爷爷,三枚钉子,全出来了。”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手掌按在漆黑的棺沿上。
这个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皇帝,脸上没有过半点惧色。
可此刻,他的眼眶红得吓人。
“标儿受了两年罪。”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两块铁片互相摩擦。
“咱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朱元璋盯着棺中黑骨。
“这帮畜生,连他的骨头都要钉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百炼钢刀。
寒光一闪。
汉白玉香案的一角被当场劈断,碎石滚落一地。
“抬出去!”
“把咱标儿的棺木,还有这三根钉子,给外头那些饱读诗书的忠臣良相看!”
朱元璋拎刀走向地宫出口。
“他们不是要体面吗?”
“咱让他们看个够!”
……
孝陵玄宫之外,细雨连成一片。
数百名随驾的文武百官站在神道两侧,靴底早已浸透泥水。
礼部尚书任亨泰捂着红肿的脸,嘴角还挂着血。
他不时朝玄宫石门看上一眼,手里的死谏奏章已经被雨水浸透。
旁边,一名翰林编修压低声音。
“余大人,三殿下真把棺材掀了?”
“这要是传出去,礼法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怎么议论朝廷?”
礼部侍郎余震脸色发白,扭头瞪他。
“闭嘴。”
“你以为三殿下只是在掀棺材?”
他看了一眼玄宫石门。
“他是在掀咱们的顶戴花翎!”
武将班列前方,凉国公蓝玉单手按刀,胸口起伏得厉害。
常升、邓镇等淮西勋贵站在他身后,个个握紧拳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开棺意味着什么。
先太子朱标暴卒的旧案,今日要被从坟里挖出来,连骨头带血地摆到所有人面前。
那不只是朱允熥的父亲。
更是他们这群淮西勋贵用命护过的储君!
轰隆隆!
玄铁石门缓缓打开。
朱允熥单手托着紫檀木盘,大步走出玄关。
李铁牛和四名铁卫紧随其后,抬着漆黑的太子内棺,停在青石神道中央。
惨白天光落下。
棺中那具黑得发亮的遗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满朝朱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