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几名年轻礼部主事当场捂住嘴,弯腰吐了出来。
“那是先太子?”
“骨头怎么会黑成这样?”
“骨髓里全是黑色腐痕!”
有人闻出了那股气味,声音都在发颤。
“这不是普通病症,是毒!”
“砒霜,还有塞外奇毒!”
神道上顿时乱成一片。
任亨泰双腿一软,直接跪进泥水里。
他原本准备好的死谏奏章落在脚边,墨迹被雨水冲开,像一团散掉的黑血。
毒杀!
先太子真是被人毒死的!
朱允熥托着木盘,一步步走下神道。
铁靴踩过积水。
啪。
啪。
啪。
水声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走到任亨泰面前,弯下腰。
“任大人。”
任亨泰抬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殿……殿下……”
朱允熥从木盘里取出第一枚铜钉,随手砸在他身前。
咚!
铜钉穿透绯红官袍,钉进青石缝隙。
“这枚钉子,用的是北平军器局的官铜。”
朱允熥又拿起第二枚,甩到余震脚边。
“这枚钉子上,刻着东宫内侍省掌印副使陈春的私印。”
最后,他举起第三枚厌胜长钉,目光扫过整片文官方阵。
“三枚钉子。”
“一枚封天灵,一枚镇心脉,一枚压肩胛。”
“我父王死了,你们还不让他安生。”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传遍神道。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东宫出事的时候,你们的眼睛瞎了?”
“太医院改脉案的时候,你们的笔也断了?”
没有人回答。
一名老翰林手里的朝笏啪地掉进泥水。
紧接着,文官队伍跪倒一片。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朱允熥争夺储位的一场清算。
可现在,太子遗骨、厌胜铜钉、北平军器局火印,全摆在眼前。
这已经不是夺嫡。
这是谋害储君、通敌、厌胜、篡改军器印记的大案!
谁沾上,谁家就得跟着掉脑袋。
“殿下!”
蓝玉一声怒喝,跨步出列,单膝跪在泥水中。
他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水打得不断颤动。
“末将蓝玉,请旨!”
“先太子待我等如手足,如今尸骨遭人如此糟践,若不把幕后凶手千刀万剐,我大明将士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太子!”
常升拔刀出鞘。
“请旨诛逆,彻查九边!”
“请旨诛逆!”
“彻查九边!”
数十名勋贵武将齐齐拔刀。
雪亮刀光压过雨幕,文官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朱允熥转过身,霸王破虏枪横在胸前。
“皇爷爷。”
朱元璋停在棺木旁。
朱允熥看着他,沉声开口:
“孙儿请旨,发兵北平。”
“军器局的旧印,逃不掉燕王府的干系。”
“就算四叔不知情,他也得把北平军器局上下三千军匠,连同经手官吏,一个不少地送到应天受审!”
发兵北平!
四个字落下,神道上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这不是查一座军器局。
这是要让洪武皇帝,亲自对自己的儿子动刀!
朱元璋站在棺木旁,雨水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流下。
他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钉。
手里的百炼钢刀越攥越紧。
“燕王……”
老皇帝刚要开口,山道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踩碎了满山雨幕。
“报——!”
一名锦衣卫百户翻滚着冲上神道,连帽子都掉在了路旁。
他跪在朱元璋面前,双手高举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上,盖着燕王朱棣的金印。
“启禀陛下!”
百户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北平八百里加急!”
“燕王府世子朱高炽,押解北平军器局提举司正副官员,共计四十七人,已经过了淮安!”
满场寂静。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那只黑漆木匣上。
百户继续禀报:
“世子随行,还带着一口铁皮重棺。”
“说是燕王殿下送给三殿下的自辩重礼!”
雨声落在青石神道上。
朱允熥眯起眼睛。
朱棣。
动作竟然这么快。
自己还没派兵北平,他就先把军器局的人送进了京。
不仅如此,还送来一口棺材。
这是自证清白,还是提前灭口?
朱元璋也盯着那只黑漆木匣,脸上的怒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沉了几分。
蓝玉握住刀柄。
“好一个自辩重礼。”
常升冷声道:
“人都送来了,棺材也备好了。燕王这是怕谁先死?”
没人敢接话。
朱允熥走到百户面前,伸手接过黑漆木匣。
木匣入手,沉得异常。
里面不像只有一封军报。
更像是压着什么铁物。
朱允熥没有立刻打开,只抬头看向山道尽头。
“朱高炽现在何处?”
百户连忙回答:
“世子已入凤阳驿道,预计两个时辰后抵达孝陵。”
“那口铁棺呢?”
“由北平军器局的官员亲自押运,外面有燕王府亲卫看守。”
朱允熥手指轻敲木匣。
一下。
一下。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口。
朱元璋盯着他。
“熥儿。”
“孙儿在。”
“你还要发兵北平吗?”
朱允熥转身,看向棺中那具黑色遗骨。
片刻后,他将三枚铜钉重新收入托盘。
“兵可以暂缓。”
满朝文武刚松了一口气,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但案子不能缓。”
朱允熥抬枪,枪尖指向山道下方。
“朱高炽押着四十七名军器局官员进京,正好省了孙儿的路。”
“人和棺材一到,先验棺,再验印,最后验人。”
“验出谁的手碰过这三枚铜钉,谁就替我父王偿命。”
朱元璋看着孙子,沉默良久。
随后,他握紧手里的百炼钢刀。
“好。”
“咱就在这里等。”
老皇帝转头看向满朝文武。
“咱倒要看看,燕王送来的这口棺材里,装的是证据,还是下一个死人!”
雨幕深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铁棺正在靠近。
而朱允熥站在太子黑骨棺前,手里的霸王破虏枪缓缓抬起,枪锋正对着北平来的方向。
朱棣送来的,究竟是一份自辩重礼。
还是一口提前准备好的灭口棺?
神道之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口铁棺打开。
等北平军器局的四十七名官员跪下。
更等着朱标死亡当天,究竟是谁把第一枚毒钉,钉进了大明储君的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