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九道血麻绳被利斧斩断。
四角铁铆钉接连崩飞。
棺盖被硬生生掀开半边。
一股焦臭的皮肉味冲了出来,混着浓烈血腥气,扑得周围众人连连后退。
几名靠得近的御史当场弯腰吐了出来。
李铁牛也停了半拍。
棺材内部,铺满了尚未烧尽的焦黑木炭。
炭火之间,一个浑身皮肉焦烂、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活物,正痛苦地蠕动。
他的双眼被石灰烧瞎。
舌头齐根断裂。
喉咙里只能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神道上,所有声音都停了。
朱高炽脸上的哭相凝固。
朱允熥提枪走近,俯视着铁棺中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逆首?”
没有人回答。
朱允熥看向朱高炽。
“大哥。”
枪尖轻轻点在铁棺边缘。
“人还活着,嗓子却没了。”
“这叫押解?”
他声音一顿。
“还是叫灭口?”
“殿下!”
纪纲跃上车架,短刀挑开王德顺身上的衣物碎片。
翻到他紧攥的手掌时,纪纲停住了。
掌中竟夹着一角黄绢。
绢边已经焦黑,剩下的部分裹着血污,被王德顺死死扣在掌心。
纪纲小心取出残绢,跳下车架。
“搜出一物!”
朱允熥接过,缓缓展开。
血迹遮住了大半字句,几行朱砂密文仍能辨认:
【……道衍言:北元势危,东宫命绝之日,即九龙夺嫡之时。以三钉镇魂,可保北平龙气不散……】
道衍。
姚广孝!
朱允熥的目光停在“三钉镇魂”四个字上。
三枚铜钉,就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棺中的钉,残绢上的密文,竟对上了。
吕氏的药之外,还藏着北平这一步!
朱棣把王德顺封进铁棺,废了能说话的嘴,却没烧净这张留下字的绢。
所谓自辩重礼,倒把新的证据送到了眼前。
朱高炽抬眼,看见残绢上露出的朱砂字。
他撑在地上的手一滑,半边身子跌进泥水。
怎么还在?
父王送来之前,竟没搜出这张绢?!
“四叔送来的礼,确实够重。”
朱允熥转过身,将血绢呈到朱元璋面前。
“皇爷爷,您掌眼。”
“吕氏送药是一笔账。有人借我父王的棺椁,替北平求所谓龙气,又是另一笔账。”
他抬手,指向托盘中的铜钉。
“北平的旧火印,陈春的私印,如今又添了道衍的密文。”
“这三枚钉子背后的军令,四叔得给个交代!”
雷声滚过山顶。
朱元璋没有抬头。
他盯着“龙气不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手中的刀往下沉了半寸。
“老四……”
老皇帝抬起眼,看向跪在泥水里的朱高炽。
“他想要咱的龙椅,就拿他大哥来铺路?”
“皇爷爷!父王绝不知情!”
朱高炽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上青石。
“是妖僧蛊惑,是逆臣构陷!求皇爷爷明察!”
朱元璋没有接话。
朱高炽又磕了一下,随即伸手探进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图册。
黄绫展开,半面虎符压在图上。
“父王临行前,还交给孙儿一物!”
他将图册与虎符举过头顶。
“这是燕山三护卫的调兵虎符,还有北平全境边防暗哨图!北平都司及三护卫,所涉兵马共计八万!”
“父王说了,若朝廷不信,他愿自卸兵权,奉诏孤身进京受审!”
朱高炽喘了一口气,声音更高。
“只求皇爷爷,不要寒了边关八万御敌将士的心!”
蓝玉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住。
常升看向那卷边防图,没有再往前走。
交虎符,交暗哨图。
偏偏还要带上一句——八万将士的心。
燕王可以查,可边关的驻防、粮道、轮戍,不能说停就停。
乃儿不花虽已败了,关外仍有残部。
交接稍有差池,守边的人就得拿命去补。
朱高炽捧着虎符,头低得更深。
他不再喊冤,只等朱元璋开口。
朱元璋握着刀,目光从血绢移到边防图上。
身后是朱标的棺。
眼前是北平的兵。
“皇爷爷,别为难。”
朱允熥伸手,拿走了那半面虎符。
朱高炽两手一空,立刻抬起头。
朱允熥掂了掂虎符。
“大哥,你这话,我听明白了。”
“查四叔,便是寒边军的心;动燕王府,边关便可能出事。”
他看着朱高炽。
“四叔交的是兵权,还是给朝廷开条件?”
朱高炽嘴唇动了动。
“三弟,父王绝无此意。只是边防不可轻动——”
“边防当然不能轻动。”
朱允熥截住他的话。
“所以更不能由谁拿来挡罪。”
五指收拢。
咔嚓!
虎符在他掌中裂开一道口子。
朱高炽的解释停了。
两侧官员盯着那半面虎符,没人敢出声。
“八万边军?”
朱允熥踏上石阶,俯视着朱高炽。
“他们吃的是大明朝的军粮,守的是大明朝的边关。”
“不是谁替自己挡罪的八万面盾!”
霸王破虏枪横扫而出。
轰!
枪杆砸中铁棺。
已经撬松的棺身沿着铆接处崩开,断成两截,铁板重重撞上车架。
朱高炽肩头一震。
朱允熥没有再看他。
“吴高!”
“末将在!”
“这半面废铁,还有这口棺材,都给本殿下装上快船!”
朱允熥抬枪,指向押着军器局官员的队列。
“四十七人的人头,一并带上!”
吴高抱拳。
“遵令!”
朱允熥转身面向御前。
“皇爷爷,兵权能交,边防就能接。”
“四叔若真肯卸任,孙儿去接他的防。若是不肯——”
他举起掌中的裂符。
“孙儿就去收他的兵!”
雨水顺着枪锋落下。
朱允熥横枪下令:
“传令三大营,准备北上!”
“神机营五十门天雷,装船待发!”
“本殿下亲自去北平,找四叔收剩下的半面虎符!”
神道上无人应声。
朱高炽仍跪着,举过虎符的双手慢慢落了下来。
他送出了兵权,却没能换来一句暂缓追究。
朱允熥看向他,声音压过雨声。
“谁敢拦,老子把北平城墙,连同庆寿寺,一起扬了!”
话音未落。
一枚带血的黑铁骨哨,从朱高炽胸前松开的衣襟里滑出。
叮!
骨哨磕上青石。
紧接着,一声尖鸣穿过雨幕。
纪纲猛地转头。
神道尽头,数千护陵宿卫之中,数十张弩悄然抬起。
箭锋泛着淬毒的幽光。
瞄准的,正是石阶上的朱元璋与朱允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