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燕府密令,诛逆孙!”
宿卫队中,一名百户扯掉腰牌,扣下弩机。
弦响连成一片。
朱高炽猛地抬头。
“不是——”
话没出口,朱允熥已经横跨一步,挡在朱元璋身前。
“皇爷爷,退!”
霸王枪挑进断棺底部,半扇铁板被掀起,重重竖在祖孙面前。
铛!铛!铛!
弩箭接连撞上棺板,断杆四处飞落。
朱允熥左肩抵住铁板,松开枪杆,反手将朱元璋推向棺车后方。
“凉国公护驾!吴高压住两翼!”
“宿卫伏地!站着持弩的,杀!”
蓝玉拔刀冲上石阶。
常升带着勋贵亲兵围住御前,十余面盾牌接连合拢。
直到朱元璋站稳,蓝玉才看见,老皇帝手里的刀早已出了鞘。
“陛下,臣等在!”
“咱看见了。”
朱元璋越过盾沿,盯住神道。
“别叫贼跑了。”
第二排刺客刚抬起弩,吴高一箭便射进为首之人的肩窝。
那人仰面栽倒,撞乱了身后的队列。
定远营沿石阶扑下。
周围宿卫已经伏地,数十名持弩死士没了遮掩,只能拔刀迎战。
朱允熥将铁板往车旁一推,俯身抄起长枪。
台阶下,那名百户却没往御前冲。
他踹翻一名挡路的宿卫,转身扑向押送军器官的囚车。
“他要灭口!”
纪纲跃下石阶。
百户的刀已经抬到一名老吏颈前,背后忽然响起破风声。
噗!
长枪贯穿持刀臂,将他钉在车辕旁。
朱允熥几步赶到,一脚踏住落下的刀。
“喊着杀我,刀却往证人脖子上落?”
百户挣了一下。
朱允熥握住枪杆,往下压了半寸。
“谁教你这么护燕王府的?”
另一边,朱高炽撑着石阶爬起,刚迈出一步,两柄绣春刀便交叉拦住胸口。
他停住,抬手指向铁棺。
“王德顺还活着!”
李铁牛已经跳上车架,一斧砍翻摸向棺底的亲卫。
那人袖中的火折子落进积水。
棺下,露出一包浸油的棉絮。
朱高炽盯着那包棉絮,嘴唇动了几下。
一路上,棺车就在队伍中央。
谁往里塞过东西,他竟毫不知情。
“抬人!叫医官!”
朱允熥没有回头。
“两名医官一同救治!入口的药,各自留样!”
朱高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三弟,人若死了,北平便再说不清了。”
“活着,更得说清楚。”
朱允熥转眼看他。
“你方才不是请我取他的心肝?”
朱高炽低下头,再没接话。
神道上的厮杀很快停了。
宿卫伏满泥地,刀枪丢在身前。
一名年轻军士背上中了流矢,仍按住身旁想起身的同袍。
“趴着!没听见殿下的令?”
台阶另一侧,礼部官员挤在石栏后。
任亨泰抱着头,半截断箭就落在膝边。
余震拽住他的袖口,朝栏外指了指。
方才跟着跪谏的一名主事倒在地上,肩头还插着箭。
任亨泰探出身,拽着衣领拉了两次,才将人拖进石栏后。
他的朝笏留在外头,被军靴踩成两截。
谁也没再提礼制。
“活口七人,余贼伏诛!”
吴高提刀回来。
朱允熥抬手,指向囚车。
“四十七名军器官分开看押,方才的斩令暂缓!”
他低头看了一眼百户。
“贼越急着灭口,这些人就越不能现在死。先核口供!”
“遵命!”
朱元璋拨开盾牌,走下两级台阶。
蓝玉要跟,被他抬手止住。
老皇帝先看向孙子的肩甲。
一支断箭卡在甲缝外。
朱允熥拔下来,扔进泥里。
“没伤着。”
朱元璋伸手按了按那片甲叶,这才转向车旁的百户。
“咱亲自选的护陵军。”
“你拿咱发的饷,来射咱?”
百户脸贴着泥,忽然笑了一声。
“铜钉是北平的,骨哨是世子的。”
“陛下还问什么?”
朱高炽的手掌扣进石缝。
朱允熥却伸手,从纪纲手中接过那枚黑铁骨哨。
“你倒认得清楚。”
百户不再出声。
“哨子刚落地,山道下就有人接号。你连头都没回,抬弩便射。”
朱允熥将骨哨举到他眼前。
“三山街有人借刀,孝陵又有人接刀。”
“你们倒比本殿下更急着坐实四叔的罪。”
百户抬了抬脸。
“殿下这是要替燕王开脱?”
“本殿下是在查你。”
朱允熥扣住哨身接缝,两指一拧。
咔!
包铁裂开,露出里面的骨管。
骨管外缠着一圈窄纸,纸边压着朱印。
纪纲接过去,小心展开。
“是护陵换防的验号。”
他抬头看向宿卫队列。
“用的不是燕山卫关防。”
朱元璋伸出手。
纪纲将纸条递到他掌中。
上面的日期,是昨日。
那时朱高炽还在途中,孝陵这边却已经备好了接应的验号。
朱高炽挺起上身。
“皇爷爷,孙儿愿交出沿途所有交接——”
“你当然要交。”
朱允熥截住他。
“验号是护陵军的,也摘不干净你。”
“哨子从你身上掉下来。谁交给你的,谁碰过你的衣物,一个个认。”
朱高炽转头看向押棺亲卫。
那些人已被缴了兵刃,跪成两排。
目光扫过去,其中一人立刻低下头。
“周保。”
朱高炽停了一下。
“淮安驿里,是你替我换的外袍。”
那亲卫忽然起身。
“世子受胁!燕府亲军,随我护主!”
跪着的人一个也没动。
他伸手拔出藏着的短刀,李铁牛的斧背已经砸上腿弯。
砰!
人扑进泥里,短刀滑出数尺。
“护主?”
李铁牛拎住他的后领。
“你主子还跪着,轮得到你跳出来?”
纪纲上前搜身。
手刚探进周保衣襟,车旁的百户便拼命挣扎起来,连钉在枪上的胳膊都往外扯。
朱允熥低头看他,一脚将他的脸压回泥里。
“看来搜对地方了。”
纪纲抽出一只贴身油布袋。
里面装着一份折成窄条的黄绫文书,另附一张应天宫门图。
封面四字。
奉旨护驾。
蓝玉伸手便要拿。
“末将倒看看,奉的哪个旨——”
“给咱。”
朱元璋走到跟前。
纪纲展开一角,看清开头的字,手便停住了。
“陛下,臣请先封锁山道,撤换传令旗牌。”
朱元璋盯着他。
纪纲没有再说,将黄绫双手呈上。
朱元璋展开文书,目光停在第一行。
片刻后,他把腰刀交到朱允熥手中,又递过黄绫。
“念。”
朱允熥扫过文书,接刀的手顿住。
朱元璋看向神道两旁。
“让他们都听见。”
四下静了。
连伤者的呻吟都压了下去。
朱允熥展开黄绫。
“朕于孝陵,为逆孙允熥所弑……”
蓝玉一步踏前。
常升手里的刀撞上石栏。
朱高炽抬起头,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朱允熥继续念。
“皇孙允炆,仁孝足承大统。命诸卫即刻迎入宫城,诛逆安民……”
“好。”
朱元璋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咱还站在这里。”
“遗诏倒替咱写好了!”
百户脸上的笑没了。
朱元璋拿回黄绫,按在他头顶。
“打着老四的旗号杀咱,再拿咱的名号杀熥儿。”
“连谁坐龙椅,你们都分好了?”
朱允熥接过附带的宫门图,展开。
神策门旁画着一个红圈。
圈下六个字。
午正,换旗接驾。
他抬头望向山下。
远处传来报时鼓声。
离午正,已不足一刻。
朱允熥一把接过传令旗。
“吴高,率骑兵封神策门!”
话音刚落,一骑冲上山道。
来人背后插着半支箭,滚下马背,将染血的门籍举过头顶。
“陛下!”
“宫里有人持御印传旨,说您……已经驾崩!”
“神策门正在换防!”
朱元璋没有去接门籍。
纪纲刚接回黄绫,老皇帝便伸手将它翻到落款处。
朱红印文,端端正正。
他的手停住了。
“熥儿。”
“这方印,今早出宫前——”
“咱才亲手锁进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