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进御案……”
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伸手按住腰间。
钥匙还在。
御印锁在奉天殿御案中,钥匙由他亲自收着。
如今,印文却出现在一张“传他死讯、命朱允炆继统”的伪诏上。
山道两旁,无人接话。
“陛下!”
蓝玉跨出一步,手按腰刀。
“末将愿领三千铁骑打头阵!”
“谁敢在神策门换旗,末将就把他拿到御前,叫他当着您的面,再念一遍遗诏!”
常升、邓镇同时按住刀柄。
方才孝陵遇刺,贼人还在喊燕府密令。转眼间,宫里连新主子都准备好了。
再耽搁下去,换的就不止一座城门的守军!
石栏后,任亨泰撑着栏杆想站起来,膝盖却没使上力,又跌回泥水。
伪诏上写的是朱允炆。
这些年,多少人替那位废皇孙写过仁孝的奏章,替东宫旧臣求过情。
如今有人拿着御印,要迎他继统。
那些旧奏疏,哪一份还能说得清?
“疯了……”
任亨泰嘴唇哆嗦。
“这是要把朱允炆架到火上烤啊!”
朱高炽跪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黄绫,又望向那枚从自己衣襟里掉出的骨哨。
有人喊着燕府密令行刺,宫里却有人迎立朱允炆。
若皇爷爷与朱允熥真死在孝陵,北平还能辩解一句吗?
“三弟!”
朱高炽撑起身子。
“北平绝没有参与神策门换防!这是连环扣,有人要借燕府的名号弑君,再拿东宫作遮掩!”
“闭嘴。”
朱允熥提枪转身。
“北平有没有份,留着查。眼下先收回神策门。”
枪尖指向山下。
“李铁牛!”
“卑职在!”
“炮车卸去多余辎重,加套挽马。五十门洪武天雷,全部向神策门推进!”
朱允熥看向山道尽头。
“前锋先走,备好实心破甲弹。半个时辰内,我要在城门外看见炮队。”
“误了时辰,你提头来见。”
李铁牛抹去脸上的雨水。
“殿下放心!误了时辰,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
他提斧奔下石阶,吼声一路传向山下。
“套马!卸辎重!”
“前头的让路,炮队先行!”
“熥儿。”
朱元璋叫住孙子。
湿透的旧甲贴在身上,他却没有理会,只将伪诏翻到落款处。
“你觉得,是谁偷了咱的印?”
朱允熥看了一眼印文。
“能碰到御案的人,跑不了。”
“但眼下追着一方印问,贼人就能多换一班守军。”
他握紧枪杆。
“皇爷爷,先把门拿回来。奉伪诏换旗的,持械阻驾的,一个不放。”
“偷印的人,总要有人替他开门、传旨。把这些人扣住,顺着查就是。”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收起黄绫。
“好。”
他扯下湿披风,扔给身旁亲卫。
“备马!”
“咱倒要亲自去神策门看看。”
“咱还没咽气,哪个龟孙子敢替咱哭丧!”
……
应天府,神策门。
雨渐渐小了。
原本守门的卫军被挤到瓮城两侧,门洞和绞盘旁,已经换上另一批披甲兵勇。
守门校尉站在石柱前,始终没有松开刀柄。
“杨大人,没有兵部调令和五军都督府勘合,末将不能交防!”
他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硬弩。
“您拿来的内廷手书和对牌,都不足以调换城门守军!”
杨少靖站在门洞中央。
这位新任兵部左侍郎身后,三千兵勇已经沿城门内外铺开。
甲是禁卫的甲,可有人将腰刀斜插在背后,有人连队列都站不齐。
校尉越看,心里越凉。
“放肆!”
杨少靖夺过身旁人的佩刀,刀背砸在校尉脸上。
校尉踉跄着撞上石柱,嘴角见了血,手仍按在刀柄上。
“皇上有遗诏!”
杨少靖抬高声音。
“孝陵惊变,逆孙朱允熥犯上作乱,陛下已经龙驭宾天!”
“东宫旧臣已奉遗命,迎允炆殿下监国,主持继统大事。如今命本官接管神策门,接引勤王兵马入城平乱!”
他展开明黄绢帛。
右下方,朱红御印清清楚楚。
“看清了!”
“谁敢抗旨,谁就是谋反!”
校尉盯着印文,握刀的手停住。
皇帝今日确实去了孝陵。
如今有人带着盖了御印的遗诏前来,连宫里的对牌都有。
难道山上真出了事?
他身后的守军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
杨少靖将伪诏往前一送。
“还不接旨!”
校尉膝盖刚弯,脚下便传来一阵震动。
接着,是马蹄声。
门洞内几名兵勇回过头,城楼上的探子已经奔下石阶,险些撞翻绞盘旁的人。
“杨大人!”
“城外来了骑兵,还有炮车!”
杨少靖收起伪诏,快步走到门洞边。
官道尽头,定远营黑旗冲破雨雾。
重骑沿道路两侧推进,中央让出的空道上,一队挽马拖着炮车疾驰而来。
车轮碾过积水,炮手跟着车架奔跑,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最前方的黑马上,朱允熥提枪直奔城门。
杨少靖攥紧黄绫。
“他怎么回来了?”
孝陵的消息还没传到,朱允熥的炮却先到了!
“落千斤闸!”
“关门,快!”
兵勇扑向绞盘,另有数十人冲到门后,合力推动沉重门扇。
原守门校尉看清城外旗号,立刻拽住身旁军士。
“退到两侧!别碰城门!”
有人还想上前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看清楚,那是定远营!”
朱允熥勒马,枪锋指向尚未闭合的门洞。
“李铁牛!”
李铁牛奔到前锋炮位,朝城门看了一眼。
门还没关上。
逆党正挤在门后。
“三门装散弹!”
“对准门洞,快!”
炮车停稳,炮手撤去挽马,将炮口压低。
杨少靖躲到石柱后,望着还差一截才能合拢的门扇,急得连声催促。
“推啊!”
“谁敢退,本官先斩了谁!”
城外,李铁牛挥下令旗。
“放!”
轰!
三门洪武天雷接连开火。
炮架向后猛退,车轮陷进湿土。
碎铁和铅丸扫入门洞,推门的兵勇接连倒下。
厚重门扇剧烈摇晃,木屑从包铁缝隙间飞出。
绞盘旁的人抱头伏地,再没人顾得上落闸。
一扇城门倾倒下来,砸断门前拒马。
硝烟灌进瓮城。
杨少靖缩在石柱后,抬起袖子挡住口鼻。
半边官袍已经被碎石划开,手里的伪诏也沾了血。
他刚探出头,便听见马蹄踏上了碎木。
朱允熥进城了。
两侧定远骑兵紧随而入,越过门洞,直扑还在持弩的逆党。
杨少靖往石柱后缩了一步。
枪尖已经到了眼前。
“你刚才说,谁龙驭宾天了?”
杨少靖背抵石柱,举起黄绫。
“朱允熥!你带兵轰击京城门户,残杀禁军,这是谋朝篡位!”
“本官有御印遗诏!”
“允炆殿下奉命继统,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