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执刀人。
内卫存档房藏在西华门内廊第三进院落。
院门常年落锁,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
青砖照壁后种着两棵老槐,枝叶遮住半边天井,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蒋瓛带人提前一刻钟赶到。
朱允熥跨进院门时,六名锦衣卫正蹲在廊下整理卷宗。
蒋瓛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攥着铜钥匙,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块冰。
“殿下。”
他行礼,嗓子发干。
“名册一共三匣,每匣六十卷。臣已经打开第一匣。”
“有问题?”
蒋瓛没有回答,只侧身让开房门。
朱允熥走进正房。
房间不大,三面墙全是檀木格架,卷轴和黄册塞得满满当当。正中的条案上,摊着三本已经翻开的册子。
第一本封皮写着:
“洪武十四年,内卫增补卷。”
朱允熥拿起册子,翻到增补名录。
三十六个名字,墨色均匀,字迹端正,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入宫年份和分派去向。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把册子凑到鼻前,闻了闻。
纪纲站在门边,没看懂。
“殿下?”
“墨。”
朱允熥把册子递过去。
“你闻。”
纪纲接过,低头嗅了一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和洪武十四年宫里用的松烟墨不一样。”
朱允熥点头。
“当年那批松烟墨掺了半成桐油。放上十几年,纸面会泛一层淡黄油光。”
他翻过册页,指着装订线旁的纸边。
“这些纸没有。”
蒋瓛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这几页被换过?”
“不只是换页。”
朱允熥把册子放回条案。
“装订线没有拆过,说明没人抽页重装。这是整本重抄。”
蒋瓛喉结动了一下。
他前后三次查过内卫名册。
三次拿到的,都是这本假册。
从头到尾,他查的就是一份精心做出来的赝品。
“原册呢?”朱允熥问。
蒋瓛跪了下去。
“臣不知道。”
朱允熥没有看他,转身走向西墙格架。
最底层塞着一排积满灰尘的木匣,匣盖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封条。
他蹲下,逐个查看封条上的年份。
洪武十二年。
洪武十三年。
洪武十四年,缺了。
“十四年的匣子不在。”
纪纲立刻转头看向蒋瓛。
蒋瓛额头抵着地砖。
“格架从未缺过匣子。臣每次来查,匣子都在。”
“那就是今天之前被搬走的。”
朱允熥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彭顺在奉天殿动手之前,有人先来过这里。”
纪纲立即道:“属下去查院门值守记录。”
“不用查。”
朱允熥拉开条案抽屉,从里面提起一把铜锁。
锁眼里,卡着半截断掉的铁丝。
“锁是被撬开的。”
他把铜锁扔给蒋瓛。
“那个人没走正门,也没翻墙,是从存档房后墙的排水暗沟进来的。”
蒋瓛接住铜锁,五指慢慢收紧。
这条暗沟的位置,知道的人不多。
他自己一个。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一个。
还有一个人。
“毛骧已经死了。”
朱允熥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
“能走这条暗沟的活人,只剩两个。”
蒋瓛猛地抬头。
朱允熥盯着他。
“蒋指挥使,你是不是该告诉本殿下,毛骧当年留下的影档,还有多少人没浮出水面?”
房中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落在屋檐上,发出一声轻响。
蒋瓛跪在地上,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了两次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影档第四人。”
纪纲的手按上刀柄。
蒋瓛闭了闭眼。
“毛骧死前,影档上登记了三个人。实则还有一人从未登记!”
“影一,已死。”
“影二,在奉天殿被搜出,就是詹事府少詹事。”
“影三,死在东宫木车旁。”
朱允熥问:“那影四呢?”
“影四从未启用。”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
“毛骧在密函中写过,影四是留给最后关头的底牌。不到大明社稷倾覆之际,不准激活。”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
“影四的名字,你知道?”
“不知道。”
蒋瓛摇头。
“密函中只有代号和激活暗语。暗语是一句诗。”
“什么诗?”
蒋瓛抬起头,与朱允熥对视。
“龙飞九五,日月重开大宋之天。”
纪纲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听过。
当年韩山童起兵,红巾军便以此为号。
朱允熥没有出声。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东宫旧令,翻开底部夹层。
铜片内壁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不是给朱高炽的嘱托。
也不是朱标留下的家书。
只有八个字:
“影四在宫,日月为名。”
朱标临死之前,已经知道影档第四人藏在宫中。
更重要的是,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铜牌,和“高炽”二字放在一起。
朱允熥合上夹层。
“纪纲。”
“属下在。”
“把这间房里的卷宗全部封箱,搬到定远营中军帐。”
蒋瓛抬起头。
“殿下,锦衣卫存档房归臣管辖……”
朱允熥低头看了他一眼。
蒋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蒋指挥使。”
朱允熥收起铜牌。
“从今天起,影档的事,你只对皇爷爷和本殿下汇报。”
蒋瓛低头。
“臣遵命。”
朱允熥转身朝门外走去。
纪纲跟上。
“影四的暗语用了红巾军的旗号。”他低声道,“能用这句话的人,要么跟过陛下打天下,要么是那一代人的后人。”
“宫里符合条件的人,少说也有上百。”
“不多。”
朱允熥跨出院门,目光扫过西华门。
“毛骧挑人,只看三件事。”
“无亲,无后,无退路。”
他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上百人里,三样都占的,不会超过十个。”
纪纲问:“十个人里,还要筛什么?”
“能在奉天殿附近活动,能接触御前近侍,还知道存档房暗沟的位置。”
朱允熥拉紧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
“最多两个。”
纪纲正要追问,宫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铁牛扛着大斧,几乎是冲过来的。
“殿下!出事了!”
朱允熥勒住战马。
李铁牛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处。
“凤阳急报,刚送到蒋瓛手里,还没捂热,就让宫里的人截走了!”
“什么急报?”
李铁牛咽了口唾沫。
“朱允炆的铁笼……”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