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了?!”
李铁牛那破锣嗓子在长廊下炸开,震得老槐树上的残雨簌簌落下。
蒋瓛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颈的皮肉一下绷紧。
凤阳高墙,是专门关押宗室罪人的死地。
四周深沟高垒,八百孝陵卫日夜轮值。
朱允炆双腿已断,舌头被拔,脸上烙着一个“逆”字,日日泡在屎尿污秽的百炼铁笼里苟延残喘。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怎么可能在重兵看守下凭空消失?
“截信的人在哪?”
朱允熥端坐马上,眼皮都没抬。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天子剑柄。
笃。
笃。
声音不重,却敲得蒋瓛心里发沉。
“往右掖门跑了!”李铁牛抬起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指向西华门夹道,“一个穿青缎贴里的小黄门,怀里抱着中都留守司的火漆急报!”
朱允熥没有再问。
“驾!”
缰绳一抖,黑鬃战马猛地扬蹄,铁蹄踏碎青砖上的积水,直冲狭窄的宫墙夹道。
“跟上!”
纪纲抽出绣春刀,带着十二名玄甲缇骑紧追而去。
右掖门回廊深处,一个干瘦的小太监贴着宫墙狂奔。
他死死抱着一只裹满油布的铜筒,额头青筋暴起,双腿几乎抡成了残影。
只要穿过前方朱门,再钻进尚膳监外的废菜窖暗渠,便能从宫城排水道脱身。
到时候,就算把整座皇城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到他。
朱红小门已经近在眼前。
小太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雨幕空荡荡的,只有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咬紧牙,眼底刚露出一丝喜色,头顶便猛地一暗。
踏!
沉闷的铁蹄声从御道石桥上方砸下。
朱允熥连人带马,直接从丈许高的石桥上跃了下来!
战马尚未落地,霸王破虏枪已经脱手飞出。
枪风撕开雨幕。
噗嗤!
锋芒还未真正触及身体,劲风便先将小太监肩头的衣袍震碎。
下一刻,枪尖从他后颈贯入,穿透咽喉,带着整个人轰然钉在右掖门的厚重门板上!
轰!
门板剧烈震颤,木屑四下飞溅。
小太监四肢抽搐,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两只手死死抓住胸前的枪杆,却连半寸都撼动不了。
战马稳稳落地,铁蹄在湿滑石板上擦出三尺水痕。
朱允熥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到门前。
他看都没看那具尚未凉透的尸体,伸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抽。
尸体顺着门板滑落。
朱允熥脚尖一挑。
尸体腰间的铜筒飞起,落入他掌中。
他拧断铜筒上的精钢暗锁,从里面抽出一卷血迹斑斑的羊皮文书。
纸上只有几行字。
字迹歪斜,像是有人折断枯枝,蘸着鲜血硬生生写上去的:
【洪武二十六年冬月十二,中都暴雨,凤阳高墙地陷三尺。留守司校尉巡栅,铁笼锁链俱断,逆庶人不知所踪。唯留断指一截,地面血书八字——】
【龙归沧海,日月重开。】
纪纲带着缇骑赶到时,正好看见地上的尸体。
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血书,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殿下……”
“说。”
“日月重开。”纪纲盯着那八个血字,“这是红巾军当年的切口,和影四留下的暗语一模一样。”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指”二字上,停了片刻。
纪纲低声问道:“要不要立刻派人去验指?”
朱允熥抬手,将羊皮文书攥在掌中。
“先不用。”
“殿下是怀疑……”
“血书是真的,断指未必是真的。”朱允熥声音平静,“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朱允炆逃了,也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还活着。”
纪纲心头一震。
朱允熥五指收紧。
羊皮上的血字被揉成一团。
“既然他喜欢喊日月重开,”朱允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就先让他见不到明日。”
说完,他松手。
羊皮碎片散入雨水,转眼被泥泞吞没。
朱允熥翻身上马,霸王破虏枪横在身侧。
“回殿。”
战马调头。
玄甲缇骑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宫墙雨幕中。
右掖门前,只剩那扇被长枪钉裂的朱门,以及泥水里渐渐晕开的血迹。
......
奉天殿前,死一般的沉寂。
雨停了。
血腥味却还压在空气里,混着湿透的泥土,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朱元璋站在御阶最高处,身上的玄色旧袄被冷风吹得微微鼓起。
朱棣跪在囚车残骸旁,双手死死抓着朱高炽的手臂,指节泛白。
那枚刻着“高炽”二字的东宫旧令,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碎了他十五年来的野心与骄傲。
朱高炽低着头,脸色惨白。
右腿的伤口在冷风里一阵阵抽痛。
可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伯父朱标当年的那句话。
他是鞘。
刀若断了,鞘又该归于何处?
嗒。
嗒。
嗒。
沉稳的脚步声,从宫门方向传来。
朱允熥提着滴血的霸王破虏枪,一步步踏上御道。
玄甲上的水珠混着暗红血迹,顺着甲片滑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条血线。
百官下意识往后缩。
没人敢抬头看他。
蓝玉按着腰间,迎上前半步,咧嘴道:
“三殿下,那只传信的耗子宰了?”
朱允熥没有搭理他。
他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将半块染血的腰牌掷在金砖上。
“回皇爷爷。”
朱允熥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奉天门。
“凤阳急报。”
“朱允炆的铁笼,空了。”
轰!
像有一柄重锤,砸在所有人胸口。
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趴在积水里。
常升猛地握紧双拳,甲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棣则整个人僵住,猛然抬头。
灰败的眼底,重新燃起惊怒。
朱允炆跑了?
那个被废去宗籍、打断双腿、拔掉舌头,关进凤阳高墙的废太孙,竟然从重兵看守的铁笼里消失了?
朱棣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久镇北疆,最先想到的不是朱允炆能不能活,而是这个名字一旦重新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会掀起什么风浪。
朱允炆是朱标名义上的次子。
也是江南文官集团曾经押上的正统旗帜。
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是个哑巴,是个断腿废人,也足够让宗藩找到起兵的名义,让天下士人找到反抗的旗号。
大明,真要塌半边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