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纪纲率先反应过来。
数名锦衣卫抓起长钩和铁索,跳进坍塌的深坑。
黑烟灼得他们睁不开眼,滚烫的泥水不断从头顶落下。
他们咬牙钩住铁笼,十几个人一起发力。
“起!”
玄铁锁链绷直。
黑铁笼被一点点拖出暗渠,沿着泥地拖到御道前。
铁栏上挂满污泥和青苔。
笼内,一个人影蜷成一团,身体不停发抖。
他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杏黄夹袄。
双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曲,脚踝上满是锯断骨头后留下的黑紫伤疤。
右脸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逆”字。
正是朱允炆。
曾经在奉天殿上温润端方、被江南士族捧在手心里的二皇孙,此刻只剩一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壳。
炮声震破了他的耳膜。
他满脸是血,拼命把头埋进泥水里。
喉咙里挤出一阵“嗬嗬”的声音。
他的舌头,早就被拔了。
“允炆……”
朱棣扶着囚车站起来。
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铁笼里的朱允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若不是朱允熥把金水河轰开,等到燕王府被扣上谋反罪名,他和朱高炽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到那时候,燕藩一脉会被推上刑场。
而朱允炆,则会被人捧成受难的正统。
“好……”
朱棣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血腥气。
“好一条暗度陈仓的绝户计!”
他抬头望向奉天殿。
“大哥,你当年留在东宫的那些忠臣义士,为了给你儿子抢皇位,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朱允熥没有理会朱棣。
他提着长枪,缓步走到铁笼前。
枪尖一挑。
缠在笼门上的锈链应声断开。
朱允炆猛地往后缩。
残缺的双腿在铁栏上摩擦出血痕。
等他看清面前的人,眼底立刻涌出怨毒和恐惧。
“二哥。”
朱允熥俯视着他。
“别躲了。”
朱允炆伸出手,五指在泥水里乱抓,想要抓住朱允熥的靴子。
那双眼睛里,竟然带着求死的哀求。
“想死?”
朱允熥冷笑。
枪尾轻轻一震,荡开他的手。
“那太便宜你了。”
“你背后那尊大佛还没出来。”
“你的命,得留着给他研墨。”
朱允熥弯下腰,长枪探进铁笼底部的淤泥。
用力一绞。
“铛!”
枪尖碰到硬物。
淤泥被挑开,一只油布包裹的精铁锁匣露了出来。
锁匣上没有葵花印,也没有东宫梅花旧标。
只有一柄带血的断刃。
朱允熥的眼神一沉。
毛骧生前亲军指挥使司的绝密印记。
影档第四人。
御阶上,朱元璋身形晃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随后,老皇帝一步步走下御阶。
鞋底踩过滚烫的炮弹碎片,发出咯吱声。
他站到铁笼前,看着笼中遍体鳞伤的朱允炆。
积压多年的帝王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谁把你从凤阳运出来的?”
朱元璋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朱允炆身体剧烈发抖。
他拼命用额头撞向铁笼。
一下。
两下。
鲜血从额头流下。
“嗬……嗬……”
他抬起手,死死指向那只带有断刃印记的铁匣。
“皇爷爷,不必问他了。”
朱允熥抬枪。
枪尖撞在锁匣上。
咔!
铁锁当场碎裂。
一叠用蜡封死的密折,从匣中滑了出来。
朱允熥用枪尖挑起密折,割开蜡封。
第一页展开。
上面是朱允炆的血指印。
血印下方,则是一份废立血诏。
字迹歪斜,墨色发黑。
每一笔都像是用血硬生生压出来的。
百官看清内容后,纷纷变了脸色。
这不是普通密信。
这是足以让大明朝局彻底翻覆的废立诏书。
朱元璋盯着诏书,眼神越来越冷。
朱允熥翻到最后一页。
诏书末尾的署名和私印,竟然不是任何文武官员。
而是一个早已埋进紫禁城深处,连朱元璋都以为已经化成枯骨的名字。
风从太庙方向吹来。
冷宫深处,隐约传出一声铁门合拢的轻响。
朱允熥抬起头。
眼底的杀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缓缓拔出天子剑。
剑锋出鞘半寸,寒光直指太庙后方那片幽暗宫墙。
“影四。”
他的声音传遍御道。
“你用朱允炆做饵,用二十万两私铁织网。”
“在金水河底藏了十年。”
朱允熥抬起手中的密诏。
“如今炮响了。”
“人也被本殿下从地底挖出来了。”
他剑锋一转,直指冷宫。
“你还不滚出来接旨受死?”
风卷着金水河上的火药烟气,撞向太庙后的宫墙。
朱允熥持剑立在御道中央,剑尖直指冷宫夹道。
废立血诏尚未收起,封口的红蜡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拂去,只将落款那一页翻向众臣。
任亨泰看清那个名字,手里的朝笏滑进了水洼。
薛祥。
胡惟庸的心腹,汪广洋的表弟,曾任内承运库使,提调内廷营造,掌管过宫内宿卫出入。
一个本该死在当年大狱里的人。
他的名字旁,竟还盖着前元内廷的残印。
“哒……哒……”
冷宫夹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拖得很慢。
蓝玉握住斩马刀,往前挪了半步。
那不是故意拿腔作势,是脚踝受过重刑的人,走路时留下的毛病。
铁皮门被推开。
一个宽袍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衣袍洗得发白,头发结成乱团,脸上的烧伤从额角一直拖到下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停在朱元璋脸上。
“老奴……给上位请安了。”
朱元璋垂下背在身后的手。
他盯着那张脸,半晌才叫出名字。
“薛祥。”
老人弯了弯腰。
“难为上位,还认得老奴。”
“咱认得。”
朱元璋走下一级台阶。
“当年报上来的,说你死在应天大牢,尸首已经拖去乱葬岗。”
“妹子还替你家几个没成年的娃儿求情,留他们一条命,发配云南。”
薛祥脸上的笑顿住了。
朱元璋又向前一步。
“她替你留后,你倒替胡人留了进关的路。”
“这就是你报的恩?”
“上位还记得皇后娘娘?”
薛祥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
他拖着残脚,走到御道旁,抬手指向铁笼。
“娘娘若还在,会让你把亲孙子折磨成这样?”
“断腿,拔舌,烙上逆字!”
“朱重八,你看看他,还有个人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