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沉重的生铁炮轮碾过汉白玉桥面,石栏被压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二十门洪武天雷带着沙河战场残留的硝烟,被一辆辆炮车推到内金水河前。
五座石桥,尽数被炮车堵死。
黑洞洞的炮口斜斜压下,正对着桥下翻滚的暗黄色河水。
“疯了……真疯了!”
礼部尚书任亨泰浑身发抖,连朝笏都拿不稳。
他三品绯袍沾满泥水,手指死死攥着笏板。
金水河是皇城水脉,也是奉天殿前的玉带。
如今朱允熥竟然把重炮推到了河边。
这是要拿炮弹砸皇城地基!
“殿下,万万不可!”
一名工部给事中扑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炮车前。
“金水河下连着宫城地基,还通着外城水脉!一旦水闸被轰裂,地脉倒灌,奉天殿都可能塌掉半边!”
“这是大不敬!”
“这是断送国祚!”
“滚你娘的蛋!”
李铁牛抡起蒲扇大的手掌,迎面就是一巴掌。
啪!
给事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积水里。
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两颗断牙混着血沫落在地上。
李铁牛扛起宣花大斧,斧刃往桥头一顿。
咔嚓!
脚下青石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俺家殿下说了,今天找不到那个姓朱的废柴,就把这条河炸上天!”
“谁再敢挡炮车,俺就把谁劈了填炮膛!”
桥头两侧,百官纷纷后退。
那些曾经和顺源铁行暗中往来的文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怕的哪里是风水龙脉?
他们怕的是当年工部严清暗中拓宽泄沙道、私挖暗渠、走私军铁的旧账,被这一炮轰到所有人眼前。
淮西武将一侧,蓝玉按着斩马刀,咧嘴笑了起来。
“好!”
他吐掉嘴里的雨水,偏头对常升道:
“这才像咱们外甥孙。”
“跟这群文呆子讲规矩,迟早让他们把骨头都啃干净。”
“刀架脖子,炮顶门板。大明这天下,本来就是咱们提刀砍出来的,讲个屁的之乎者也!”
常升没有笑。
他盯着那二十门火炮,声音压得很低。
“别只顾着叫好。”
“允熥说得没错。朱允炆真要藏在宫城地下,烂的就不只是几个太监。”
“内廷、禁军,甚至中军都督府,都可能有人给他们递过梯子。”
“这一炮下去,掀开的不只是泥巴。”
“是血海。”
囚车旁,朱棣半跪在地。
脚镣已经陷进积水和泥里。
他看着朱允熥站在炮阵前的背影,眼底一片血红。
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
为了皇位,他敢在北平闭门铸鼎,敢暗撤居庸关防线,敢把整个燕山三卫押上赌桌。
可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狠,和这个侄子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朱允熥根本不跟人慢慢落子。
他要结果。
找不到人,就掀桌。
掀不出人,就把整座皇城一起掀了。
“炽儿。”
朱棣声音沙哑。
“你觉得……朱允炆真在下面?”
朱高炽脸色苍白,右腿旧伤一阵阵抽痛。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可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慌乱。
“父王,他在。”
朱高炽死死盯着河面上那层淡淡的油花。
“伯父当年掌管东宫,内廷水利营造图都从他手里过。”
“皇爷爷巡视九边的时候,应天城地下的排水分渠,真正经手的人就是东宫。”
他抬手捂住胸口,喘了两口气。
“顺源铁行拓宽暗渠,从来不是为了运私铁。”
“那条暗渠,是给前元死士,也给某些人准备的退路。”
朱棣盯着他。
“他们为什么要把朱允炆藏在天子脚下?”
朱高炽的声音更低。
“因为只有藏在这里,才能避开锦衣卫的耳目。”
“也因为到了最后关头,他可以被重新抬出来,当成朱家的正统牌位。”
“那时候,父王和我,就是摆在牌位前的两只活祭品。”
朱高炽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块残缺铜牌。
“三弟若不开炮,我们父子迟早会被扣上勾结朱允炆、意图起兵的罪名。”
“燕藩一脉,也会跟着一起死。”
御阶最高处,朱元璋负手而立。
粗布旧袄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文官的哭喊,也没有阻止李铁牛辱骂朝臣。
老皇帝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那片泛着油光的河水上。
“熥儿。”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所有动静。
朱允熥提着霸王破虏枪,踏碎脚下积水,走到桥头中央。
“孙儿在。”
“开炮。”
朱元璋抬了抬手。
只两个字。
没有犹豫。
仿佛那不是大明皇城的金水河,而是一座藏满逆贼的荒坟。
“得令!”
朱允熥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他长枪一转,枪尖指向南侧第三座金水桥拱心下方的青铜泄水闸。
“李铁牛。”
“在!”
“三号到八号炮位,炮口压低三寸。”
“换装实心破甲弹,火油包加倍。”
朱允熥盯着那道青铜水闸。
“给我把青铜闸和下面的泄沙石条,一起轰穿。”
李铁牛咧嘴露出白牙。
“明白!”
朱允熥抬枪。
“点火。”
李铁牛猛地转身,挥下大斧。
“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洪武天雷同时怒吼。
赤红火舌从炮口喷出数丈,炮车在后坐力下猛地向后滑动。
厚重的汉白玉桥砖接连碎裂,粉尘和泥水冲上半空。
近处几名文官被气浪掀翻,乌纱帽滚得到处都是。
“轰隆——咔嚓!”
炮弹正中青铜水闸。
洪武初年铸造的千斤闸被炸得扭曲变形,碎裂的铜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火油顺着裂口灌入暗渠。
河水被火光映成一片赤红。
下一刻,桥底传来一连串闷响。
“砰!砰!砰!”
整座奉天殿前的地面都在晃动。
积水沿着石缝不断跳起。
“再轰!”
朱允熥抬枪厉喝。
第二轮炮弹落下。
轰!
第三座石拱桥从中间塌陷,大片桥体轰然沉入河水。
泥浆和黑水冲起数丈高,河底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被青条石封死十余年的地下暗渠,终于露了出来。
黑水裹着碎石汹涌倒灌。
而在那团泥水深处,一座巨大的黑铁笼卡在断砖之间。
铁笼外缠着两寸粗的玄铁重链。
链条一圈圈锁死笼门,水草和苔藓爬满了铁栏。
全场突然安静。
炮声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回荡。
百官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任亨泰一屁股坐进泥水,嘴唇颤了几下。
“真的……真的在这里……”
那个被朱元璋关进凤阳高墙、严令不得离开的废太孙,竟然被人藏在了紫禁城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