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拖过御道,声音渐渐远了。
朱允熥拔回破虏枪,交给李铁牛,俯身拾起油布密册。
纪纲将册页合拢,退到一旁。
朱允熥走到御前,双手奉上。
“皇爷爷,内承运库与暗渠已清。”
“影档四人,尽数伏诛。”
朱元璋接过册子。
他的拇指压在封皮上,却没有翻开。
阶下有人悄悄抬眼,看见那卷密册,又把头低了下去。
朱元璋走向火盆。
油布先着了火,随后是封皮、纸页。册子卷曲起来,露出的几个名字很快被火舌吞没。
一名老臣绷紧的肩膀松了。
另一人慢慢挪开压在袖口上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朱允熥将这些动作看在眼里。
他等朱元璋收回手,才转身走下御阶。
“薛祥死了。”
刚松动的人群,又静下来。
“顺源铁行的账,可没跟着他死。”
朱允熥停在众臣面前。
“八十七万斤军铁,有多少铸成兵器,有多少运出了关,每一程都要车马,每一关都要文书。”
“他一个藏在冷宫里的人,能凭空调来六部的车?”
“能自己变出兵部勘合、户部印信?”
工部左侍郎把额头压得更低。
朱允熥从他面前走过,靴底踩住一张泡烂的血书。
纸上“骨肉相残”四个字,已经只剩模糊的墨迹。
“皇爷爷烧了影档,是不拿昔年的暗册一并追究。”
“不是说,今日的账也能烧。”
他停了下来。
面前跪着的,正是任亨泰。
任亨泰握住朝笏,刚要开口,天子剑已经出鞘。
剑尖挑起那顶沾满泥水的乌纱帽。
帽子落地。
“任大人。”
朱允熥看着他。
“方才说到本殿下逼反藩王、残害手足,你倒不缺话。”
任亨泰喉头一动。
“殿下,臣……”
“别急。”
朱允熥打断他。
“本殿下还有一件事,要听任大人说个明白。”
御道两侧,连甲士的脚步都停了。
“三天前,辽东都司送来急报。”
“盖州卫截住一批粮草,五万石,用的是伪造的东宫印鉴,要送往海西女真。”
任亨泰握着朝笏的手一松。
笏板磕在砖上。
朱允熥没有去看。
他将剑锋转过来,抵住任亨泰的颈侧。
“粮草从哪里来,暂且不问。”
“谁给开的路引,也可以慢慢查。”
“本殿下只想先请教一句。”
任亨泰仰着头,不敢躲,也不敢再动。
“押运文书末尾——”
朱允熥俯身,盯住他的眼睛。
“怎么盖着你任家老宅的大印?”
任亨泰张了张嘴。
这一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身旁那名文官原本还挨着他的衣摆,此刻膝盖一挪,悄悄让开半尺。
火盆里的最后一页影档烧断,落成了灰。
任亨泰却不敢再看那盆火。
烧掉的是薛祥的名册。
.......
天子剑锋冰冷,贴在任亨泰颈侧。
任亨泰的官服早被泥水泡透,整个人跪在奉天门前的积水里,冷汗顺着下巴一滴滴落下。
“殿下……这是诬陷!”
他指着地上的泥水,连连磕头。
“臣乃礼部尚书,世受皇恩!辽东路远,任家老宅又在湖广,臣怎么可能和海西女真有牵连?定是辽东奸商假借臣家旧印,做下这等走私悖逆之事!”
“假借?”
朱允熥俯下身,剑锋仍未离开半寸。
“任大人记性不好,本殿下替你记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公文,直接拍在任亨泰脸上。
公文落入泥水,户部朱红大印清晰可见。
“洪武二十四年秋,东宫祭祀修缮,礼部报损太仓米粮六万石,折银四万两。”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奉天门。
“洪武二十五年春,太子爷病重。你任亨泰亲自领衔,奏请再拨三万石粳米,为东宫做法事祈福。”
任亨泰的身体开始发抖。
朱允熥抬起手,又将另一张底册摔在他面前。
“户部批了,工部运了,太仓也记了账。”
“可太仓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两批粮刚出应天西善桥,就换了骡马,直奔山海关。”
死寂。
几个原本跪得笔直的户部给事中,双腿一软,直接趴进水坑。
借太子病重,借东宫祭祀,吞掉九万石太仓粮。
这已经不是贪污。
这是拿朱标的名头,给大明的敌人送粮。
朱元璋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没有怒色,只有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标儿病着的时候……”
老皇帝开口,声音干涩。
“你们拿着给标儿祈福的粮,运去关外喂女真?”
任亨泰浑身一颤,额头狠狠砸在地上。
“陛下!臣冤枉!臣真的不知情!是底下胥吏蒙蔽,是户部主事勾结外商,臣只是照例画押!”
“照例画押?”
蓝玉提着斩马刀走来,刀尖上的血还没干。
他一口唾沫吐在任亨泰后颈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蓝玉瞪着任亨泰,声音震得周围甲士耳膜发麻。
“盖州卫的定远营三天前抓住押粮把总,那人怀里揣着的,是你任家的家奴契纸!”
“你当老子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连粮车从哪条道进山都看不出来?”
任亨泰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身旁的礼部侍郎、郎中连滚带爬往旁边挪,恨不得立刻和任亨泰撇清关系。
刚才还跪在一起喊冤的文官,转眼就散了大半。
谁都清楚,牵扯朱棣,是宗室争权。
可拿朱标的名头资敌,动的是朱元璋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满门抄斩,都算轻判。
囚车旁,朱高炽扶着断木,勉强站稳。
右腿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有出声,只盯着地上的通关文书。
海西女真。
关外私粮。
这条线,他太熟了。
作为燕王世子,他曾经掌过北平多年后勤。
燕王府截留边军物资,有一部分用来养私兵、铸巨鼎,也有一部分被默许送往关外。
只要关外部族吃得饱、手里有兵器,边患就不会断。
边患不断,燕王三卫就有存在的理由。
而朝廷一旦需要燕王守边,便不敢轻易削藩。
朱高炽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个堂弟从来不是只会挥枪开炮的莽夫。
北平城是这样,内官监是这样,假尸案也是这样。
他每查一步,都会逼得一群人主动露出脖子。
朱高炽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断裂铜牌往里藏了藏。
幸好,他之前认罪认得够快。
否则现在被天子剑抵住脖子的,就不只是任亨泰了。
“押运粮草的文书,一共盖了七个印。”
朱允熥抬了抬手。
纪纲立即将一叠通关牒文呈上。
朱允熥没有再看任亨泰,只用剑锋挑住他二品绯袍的领口。
刺啦!
官服裂开,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苏绣锦缎。
任亨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朱允熥将长剑收回身侧。
“任大人嘴里念圣贤书,身上穿民脂民膏。”
“暗地里干的,却是给塞外蛮夷递骨头,啃大明的肉。”
他转身面向御阶,单膝跪地。
“皇爷爷,任亨泰私通外藩,侵吞东宫祭粮,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朱元璋扫过跪在泥水里的文官。
那些刚才还在喊祖制、替朱高炽喊冤的人,此刻一个个把脑袋压得极低。
老皇帝抬了抬眼皮。
“剥皮,实草。”
四个字落下,四周的呼吸声同时一停。
“抄没任家家产。”
朱元璋看向蒋瓛。
“三族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余者发配辽东铁岭卫,充军为奴。”
“今日落日前,咱要看见任家老宅掘地三尺的结果。”
“臣领旨!”
蒋瓛抱拳,挥手示意。
两名缇骑立即上前。
任亨泰听到“剥皮,实草”几字,整个人瘫在水里,裤裆很快渗出一片污黄。
“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被缇骑拖下御道,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当场崩裂。
汉白玉石阶上,留下十道血痕。
哭喊声渐渐远去。
奉天门前,只剩风声、血水,还有一股难闻的腥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