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部院大臣。
“还有谁的印,盖在这批通关牒文上?”
他扬了扬手中的黄纸。
扑通!
工部左侍郎当场跪倒,抬手便扇自己耳光。
“殿下明鉴!臣只是经手造册,绝没有通敌之心!”
兵部武库司郎中也撑不住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臣罪该万死!臣收过任家两千两炭敬,可臣不知道那钱是用来给女真的!”
“你不知道?”
蓝玉冷笑。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问?现在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倒想起来自己无辜了?”
一时间,奉天门前乱成一片。
有人揭发同僚,有人交出账本,有人哭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圣贤规矩和朝堂体面,被这些人自己踩进了泥里。
“够了!”
朱允熥一声冷喝。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提着天子剑,走到朱元璋御阶下,再次跪地。
“皇爷爷,任亨泰不过是一条咬钱的野狗。”
“真正的大头,在关外。”
朱元璋双目微眯。
“说。”
“五万石粮食,不是海西女真吃得下的数目。”
朱允熥抬起头。
“盖州卫审出的活口已经招了。这批粮食只是借海西女真的路,真正的买主,走的是辽东边墙以北六百里的黑龙江古道。”
朱棣猛地抬头。
黑龙江古道。
那是当年大元残部北逃之后,深入极北苦寒之地的路线。
朱允熥继续说道:
“北元主力当年被皇爷爷和凉国公打散,可北元小朝廷的残余还没死绝。”
“他们缺粮,缺铁。”
“应天城里有人拿大明的粮和兵刃,给那群死灰复燃的野狼续命。”
朱元璋眼底的怒意沉了下去。
捕鱼儿海之后,北元余孽一直藏在辽东以北。
那地方苦寒、荒僻,却也足够让一群败军喘息。
只要粮食和兵器不断,十年、二十年之后,随时可能重新聚起一支骑兵。
而现在,有人正在给他们送粮。
“任亨泰不是在做生意。”
朱允熥声音冷了几分。
“他是在给大明朝养仇人。”
朱元璋看向纪纲。
“纪纲。”
“属下在!”
“带人查抄任府密室。”
朱允熥接过话头。
“重点查他书房中堂挂着的《雪景寒林图》。”
纪纲一怔。
“那幅图是空心的。”朱允熥说道,“图轴里,应该藏着通往关外的暗道驿站总图。”
远处,任亨泰忽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显然,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句话击碎了。
“属下领命!”
纪纲带着锦衣卫转身,迅速离开奉天门。
雨已经停了。
地面却没有干。
朱元璋看了看朱允熥,又看向囚车旁的朱棣和朱高炽。
燕王已经被缴了兵权。
朱高炽满身焦痕,右腿拖在地上。
大明这艘船上的蛀虫,比他想得更深。
可站在面前的这个孙子,刀够快,心够硬,也看得够远。
“熥儿。”
“孙儿在。”
朱元璋走下台阶,抬手拍了拍朱允熥肩上的血污。
“北平的乱子平了,宫里的鬼也炸出来了。”
“辽东这条线,咱交给你。”
朱允熥抬头。
“给咱带兵去辽东走一趟。”
朱元璋盯着远处宫墙,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那些吃里扒外的骨头,一根一根,给咱砸成渣。”
百官心头一沉。
辽东都司统辖二十余卫所,十余万边军,是大明东北门户。
如今朱允熥奉旨提兵巡查辽东,意味着整个东北边境都要换一遍血。
朱允熥抱拳。
“孙儿领旨!”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西华门外冲入。
马蹄踏碎积水,传令兵刚冲到奉天门,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满身泥水,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手中高举一支染血的火漆铜管。
“报——!”
声音嘶哑,震得殿前众人抬起头。
“辽东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双手撑地,拼命抬起头。
“广宁中卫叛乱!”
“总兵官被刺!”
“辽东都司各卫所……”
他咽下一口血。
“失联了!”
......
马尸重重砸在奉天门前的青石阶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开,四周的人都跟着一颤。
传令兵趴在暗红色的水洼里,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他双手死死托着那支火漆铜管,铜管上的红漆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
“广宁中卫反了……”
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声音。
“总兵官刘真……被刺身亡!”
话音落下,传令兵的脑袋重重砸进泥水,再没有动静。
奉天门前,静了一瞬。
几名刚才还瘫在地上的六部郎中,悄悄抬起头。
他们眼底的恐惧还没散尽,却已经多出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辽东反了。
总兵被杀,卫所失联,二十五卫顷刻间成了孤岛。
朝廷的刀再快,也不可能隔着千里风雪,把他们这些经手钱粮的文官全部砍了。
只要辽东乱得够久,朝廷就得依仗他们调粮、议抚、筹饷。
国库要开,漕粮要加,边将要安抚。
至于他们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自然也能随着战火一起烧掉。
一名户部郎中悄悄挪了挪膝盖,靠近身旁同僚,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朱允熥的天子剑再快,能砍光辽东的叛军吗?
火炮再响,能轰平千里关山吗?
“狗杂种!”
一声暴喝,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蓝玉按住斩马刀,几步走到传令兵尸首旁,一把扯下那支染血的铜管。
他五指一收。
精铁铸成的铜管竟被硬生生捏扁,里面的羊皮急报也被他一把拽了出来。
“广宁中卫指挥使郭景祥旧部叛变!”
蓝玉扫了一眼,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叛军勾结纳哈出残党和海西女真,夜袭总兵大营!”
他把羊皮纸攥得皱成一团,刀鞘狠狠砸在石砖上。
“刘真带兵二十年,竟然死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
常升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广宁一丢,山海关外就全成了胡人的马场。吴高的人马呢?”
“困在盖州卫,出不来!”
蓝玉将羊皮纸甩在地上。
“辽东各卫的传令兵全被截了。这封急报,是踩着上百具尸体送出来的!”
囚车残骸旁,朱棣缓缓抬起头。
铁索拖过泥水,发出哗啦一声。
他看着地上的羊皮纸,嘴角挤出一声冷笑。
“刘真死了……”
朱棣转头,看向御阶上的朱元璋。
“父皇,您削了儿臣的燕王爵,收了燕山三卫的兵权,儿臣认。”
他嗓音沙哑,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可儿臣镇守北平十五年,广宁中卫连个屁都不敢放。”
“儿臣的兵刚缴械,辽东就反了天!”
朱棣抬手,指向阶下那群文官。
“您信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呆子,信他们能替您守边疆?”
“他们运出去的每一粒米,如今都成了砍向边关将士的刀!”
朱高炽靠在一截断木旁,脸色苍白。
他闭上眼,没有阻拦父亲。
因为朱棣说的,确实是事实。
北平和辽东互为犄角。
燕王府还在时,辽东各卫就算心里有鬼,也得掂量燕山铁骑的马蹄。
如今北平兵权被收,朱棣成了阶下囚,那些被暗中养了多年的牛鬼蛇神,终于不用再忍。
他们直接掀了桌子。
“老四,闭嘴。”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可他脚下的白玉条石,已经被踩得裂开一道缝。
老皇帝脸上的皮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刘真是他亲自点的辽东总兵,也是陪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将。
如今,洪武二十六年冬,天子脚下的大案还没有查完,辽东总兵却被人砍下脑袋,挂上了广宁城头。
这是在把大明朝廷的脸面,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