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工部左侍郎膝行出列,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辽东大乱,鞑虏必然趁虚而入。如今关外道路断绝,粮饷不继,当务之急,是先行抚恤,稳住军心!”
“臣请派重臣出山海关宣抚,调户部截留江南岁运。此时万万不可再兴大狱,妄动刀兵!”
“臣等附议!”
几名文官立刻跟着叩头。
“边患凶险,不可意气用事!”
“当以大局为重!”
他们嘴上句句都是江山社稷,眼睛却盯着同一件事。
只要朝廷决定议抚,辽东的乱局就得靠银粮填。
他们经手的商路、军资和暗账,也就能趁着战火彻底埋掉。
蓝玉拔刀半寸。
“抚?”
刀锋寒光一闪。
“抚你娘的头!老子的刀还没锈呢!”
“大将军慎言!”
工部左侍郎抬起头,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大军出关,人吃马嚼,一日便是万两白银。国库如今已经见底,难道大将军能凭一把刀,把辽东的粮饷变出来?”
朝堂顿时乱成一片。
朱允熥站在台阶中央,手掌按着天子剑。
他没有看地上的公文,也没有理会四周的争吵。
只是转过身,盯住了那名工部左侍郎。
侍郎被他看得心里发紧,却仍强撑着抬起头。
“殿下,臣所言都是肺腑之言。”
“任亨泰刚被拖下去剥皮。”
朱允熥开口,语气平静。
“你就急着拿辽东的乱子,替自己擦屁股?”
侍郎脸色一变。
“殿下何出此言?臣一心为国——”
噗!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朱允熥什么时候拔的剑。
天子剑顺着侍郎的颈侧斜斩而过,鲜血猛地喷上汉白玉栏杆。
工部左侍郎瞪大双眼,双手捂住脖颈,却堵不住那道裂开的伤口。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般的“荷荷”声,随后一头栽进积水。
血水立刻漫开。
刚才还在附和的几名给事中,声音全断了。
有人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往后退。
有人死死捂住嘴,牙齿却仍在打颤。
朱允熥甩去剑上的血,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一心为国?”
他抬眼扫过众臣。
“广宁中卫使用的守城重弩,是工部军器局去年换装的新式三弓床弩。”
“户部拨了八万两,造三百具。”
朱允熥一脚踩住尸体后背。
“可送进辽东都司账册的,只有五十具。”
“剩下的二百五十具,连同任亨泰送出去的五万石粮食,如今全在广宁叛军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喘息。
“你们不是想议抚。”
“你们是想让叛军守住广宁,替你们守住通敌卖国的证据。”
朝堂彻底安静下来。
朱元璋眼中的怒火,也在这一刻沉到底。
“纪纲。”
“属下在!”
纪纲抱拳出列。
“把刚才附议抚恤的几位大人,全部拖下去。”
朱允熥收剑入鞘。
铮的一声,剑锋归鞘。
“送进诏狱,挨个审。”
“天黑之前,本殿下要知道广宁叛军收了京城多少银子。”
“遵命!”
玄甲缇骑扑上前。
几名文官刚要喊冤,便被扭住胳膊拖走。
“殿下饶命!”
“陛下,臣是被蒙蔽的!”
“臣愿戴罪立功!”
求饶声和惨叫声在长廊下回荡,转眼便被拖远。
朱元璋站在御阶上,看着自己的孙子。
狠。
准。
没有半点年轻人的犹豫。
老皇帝迈步下阶,停在朱允熥面前。
“广宁丢了,辽东就是个烂摊子。”
朱元璋盯着他。
“你刚才一剑斩了工部侍郎,也断了朝廷议和的退路。”
“这一仗,只能打。”
“孙儿从没想过退。”
朱允熥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天子剑。
“辽东是大明的辽东,不是胡人的牧场,更不是朝中硕鼠的退路。”
“广宁中卫敢反,孙儿就去把广宁城填平。”
“海西女真敢伸手,孙儿就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北元残部敢借道生事——”
朱允熥抬起头。
“孙儿便带定远营出关三千里,把当年的捕鱼儿海再打一次!”
“好!”
蓝玉再也按捺不住,单膝跪地,抱拳大喝。
“殿下若去,老臣愿为前锋!”
“管他女真还是鞑子,敢挡路,老臣就给他挨个放血!”
常升、邓镇等淮西武将齐齐跪下。
甲片碰撞,声震奉天门。
“末将愿随三皇孙出征!”
“踏平辽东!”
杀伐之气在雨后的宫门前翻涌。
朱棣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朱标确实生了个好儿子。
不是朱允炆那种只会捧着经书背诵的草包,而是真正能镇住九边、敢执掌生杀的帝王胚子。
朱高炽低着头,轻声道:
“大明西北才刚平,东北又要见血了……”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孙子和众将,苍老的胸膛缓缓起伏。
三十年了。
自洪武开国以来,九边一直在打。
国库被打空,百姓被打疲,可朝廷里仍有一群人只想求个安稳,恨不得把边关一寸寸让出去。
但大明的天下,从来不是求来的。
老皇帝伸手,重重按在朱允熥肩上。
“好孩子,像咱。”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龙袍大袖猛然一挥。
“传旨!”
“任三皇孙朱允熥,为征东大将军,提调天下兵马!”
“神机营、定远营、天策卫、神旗卫,共发精兵五万,重炮一百门!”
“赐天子剑,授天子节钺,便宜行事!”
朱元璋望向北方。
“凡辽东涉案卫所,不论将领品级,不论宗藩亲疏,凡从逆者——”
他停了一下。
“诛九族,杀无赦!”
“孙儿领旨!”
朱允熥双手接剑,声音传遍奉天门。
他起身,黑袍在寒风中翻卷。
霸王破虏枪重重顿地。
“李铁牛!”
“属下在!”
李铁牛扛着大斧出列,满脸杀气。
“把内官监缴获的重炮连夜装车,弹药加三倍。”
朱允熥翻身上马。
战马扬蹄,发出一声长嘶。
“定远营集结。”
“明日辰时,出山海关!”
“得令!”
朱允熥勒马转身,目光扫过囚车里的朱棣,又落到传令兵的尸体上。
辽东的水,确实深。
可他手里的火药和钢刀,从来不问水深几尺。
就在各营准备调动时,纪纲快步穿过御道。
他手里捏着一截刚从传令兵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条,神色凝重,径直来到朱允熥马前。
“殿下。”
朱允熥勒住缰绳。
“说。”
纪纲压低声音。
“属下刚才搜检尸身,在传令兵的内衬血书里,发现了另一行小字。”
朱允熥横枪在鞍前。
“念。”
纪纲吞了口唾沫,附耳说道:
“广宁叛军打出的旗号,不只有北元和女真。”
“中卫城楼上,挂起了一面帅旗。”
朱允熥眼神微凝。
“写的什么?”
纪纲抬头,声音更低。
“旗上写着——”
“大明周王朱橚,受命讨逆!”
朱允熥握缰的手骤然收紧。
周王朱橚?
开封的藩王,手伸到了辽东?
奉天门前,寒风穿过众人之间。
没有人再说话。
风雪还没有出山海关,应天的天幕,却先被一面来自辽东的周王旗,彻底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