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清宫。
东宫旧址方向传来的炮声,隔着重重宫墙,沉闷地敲在汉白玉栏杆上。
朱元璋披着明黄大氅,赤脚站在冰冷的金砖上。
风雪从殿门灌进来,吹白了他的两鬓。
司礼监秉笔太监跪在门槛外,牙齿打颤。
“皇爷……”
“三殿下把东宫平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的双手扣住门框,指甲陷进木头。
半晌,他开口:
“轰得好。”
声音沙哑,却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怒火。
“洪武十五年,咱的大孙子没了。”
“咱只当是天命。”
“马皇后哭得快瞎了眼,咱也只当是朱家命数到了。”
朱元璋慢慢闭上眼。
胸膛起伏越来越重。
“谁能想到……”
“不是天命。”
“是人祸。”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杀意凝成了一线。
“传旨。”
秉笔太监赶紧叩头。
“东宫地下挖出的所有人、所有物,朱允熥皆可便宜行事。”
“吕家上下,六部涉案官员……”
朱元璋咬着牙。
“该杀就杀。”
“该剐就剐。”
“不用再来问咱!”
秉笔太监浑身一抖。
“奴婢遵旨。”
……
南迁署理衙门。
朱高炽坐在漆黑的大堂里。
没有点灯,连炭盆里的火星都快熄了。
东宫方向又传来一阵炮响。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半杯凉茶泼在手背上。
燕山老卒从院外冲进来。
“世子!”
“炮声是从东宫传来的!”
“三殿下把东宫旧址轰开了!”
“他是不是疯了?”
“没疯。”
朱高炽把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他是这天底下最清醒的人。”
老卒愣住。
朱高炽走到门边,望着皇城上方被火把映红的夜色。
“洪武十五年,朱雄英死了。”
“吕本假死了。”
“这两个时间点挨在一起,朱允炆若能当上太孙,就不是巧合。”
他声音压低。
“那群人嘴里喊圣贤文章,背地里却挖东宫、改药方、杀皇长孙。”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大明安稳。”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被文官架住的朱允炆。”
老卒咽了口唾沫。
“世子,这事要是查到底,咱们燕王府会不会也被牵进去?”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
“咱们得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三殿下先动手了。”
朱高炽转过身,脸色沉得厉害。
“老头子在北平起兵,还是太讲规矩。”
“想着争兵权,想着保藩王,想着让朝廷自己认输。”
“可三殿下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东宫方向。
“他不跟他们讲规矩。”
“他直接把地宫轰开,把证据挖出来,把六部和吕家一起拴到炮车后面。”
老卒听得背后发凉。
朱高炽缓缓开口:
“这一炮,炸碎的不只是东宫地砖。”
“还炸碎了朱允炆的正统。”
“从今往后,大明的规矩……”
他看向黑沉沉的皇城。
“怕是要按三殿下手里的刀来定了。”
……
北镇抚司,地下诏狱。
火盆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墙上浸着陈年血污,牢里弥漫着腐水与霉味。
水牢铁门轰然打开。
朱允熥大步踏入,玄甲相撞,发出一阵冷硬的声响。
纪纲和几名缇骑拖着张瑞、吕本进来,将两人扔在满是脏水的青砖上。
张瑞狼狈地撑起上身。
吕本断了一臂,伤口刚止住血,脸色灰败。
不远处,刑部主事被倒吊在刑架上。蒋瓛命人将盐水浇在他受刑的伤口上,惨叫声在诏狱深处回荡。
张瑞看了一眼四周的刑具,又看向提刀而立的蒋瓛,浑身发抖。
可多年的官场威势还撑着他。他咬紧牙关,硬是把上身撑了起来。
“朱允熥!”张瑞强压着恐惧,摆出一副直臣模样,“你私设公堂,屠戮六部九卿!就算手握重兵,江南百万士子也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大明史书上,必定记你擅权乱政、残暴嗜杀!”
他到这时候还想拿士林舆论作护身符。
朱允熥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争辩,只偏了偏头。
纪纲会意,走上前,将从东宫地宫搜出的两册卷宗砸在张瑞面前。
纸页散开,落进血水。
“跟本殿下谈史书?”朱允熥抬脚踩住其中一张泛黄的医案,“看清楚,这是什么。”
张瑞下意识低头。
医案上,原本的“连翘”被刀片刮去,改成了“乌头”。旁边还盖着太常寺卿吕本的私印。
“洪武十五年,吕本用这副药方,毒杀皇长孙。”朱允熥语气平静,“太医院上下封口,旧卷也被人毁了。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当年在做什么?”
张瑞脑中嗡的一声。
毒杀皇长孙,不是寻常党争,而是谋逆大罪。一旦坐实,江南士子的名声也救不了他。
朱允熥用脚尖挑开第二册卷宗。
账本摊在张瑞眼前。
“再看这本。洪武十六年到二十四年,吕本借薛祥走私辽东军铁,年年向江南四大书院拨银三十万两。又借户部名义,替你们这些清流的家乡免去十一万亩田地的税赋。”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用剑面拍了拍张瑞的脸。
“你们死保朱允炆,打压武将,嘴上说的是大明道统。”
“账本上写的,却是黑心银子和免税田。”
张瑞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干哑的气音。
他引以为傲的官声与名望,在这两册卷宗面前全失了分量。
“蒋瓛。”朱允熥收剑入鞘。
“臣在!”蒋瓛提着绣春刀上前。
“按名册拿人,连夜抄家。”朱允熥转身朝牢门走去,“账册上有名的,逐一核查。主犯依法严办,涉案家属发配辽东苦役。贪掉的大明军饷,让他们拿命去还。”
“遵旨!”
诏狱深处,张瑞瘫在污水里,终于发出绝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