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府城东,翰林院承旨方维的府邸。
书房没有点灯,只剩炭盆里的火光映着墙壁。
几名江南籍文官连夜赶来,一个个神色慌乱。
“方老,不好了!”一名御史压低声音,“午门被破,皇爷醒了!锦衣卫已经去张瑞府上拿人。听说……那位死了十几年的吕大人,也被抓了!”
书房里顿时没了声音。
方维捧着紫砂茶壶,手腕微微一抖,茶水溅到了指背。
吕本落网,等于江南士绅埋在应天府最深的一条线被人掀开了。
“方老,咱们得赶紧联名上书!”御史急道,“只要江南籍官员抱团死谏,三殿下总不能把整个朝堂都杀空……”
“蠢货!”
方维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茶水四溅。
“死谏?拿什么谏?”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吕本涉嫌毒杀皇孙。这个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谋。等锦衣卫拿到供词,刀就要架到你们脖子上了!”
几名文官顿时闭了嘴。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咱们怎么办?张瑞迟早会把我们供出来。”
方维从袖中取出一沓信件。
那是他与吕本往来、暗中调拨江南免税田的密信。
他看了一眼,便将信件扔进炭盆。
火焰很快吞掉纸页,只剩几片焦黑的纸角。
“磨墨。”
方维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请诛逆党吕本疏》。
“吕本狼子野心,毒害皇孙,罪不容诛。张瑞等人结党营私,窃取国柄,实为朝廷之蠹。”
他的笔没有停,语气也逐渐沉了下去。
“我江南士林历来忠君体国,竟被奸佞蒙蔽至此。臣请皇上严查吕氏及其党羽,以正国法。”
写完,方维将奏疏交给御史。
“明早城门一开,立刻递上去。”
他看着炭盆里剩下的灰烬,声音压得很低。
“张瑞已经是死棋。朱允熥查到江南之前,先把脏水泼回去。先切干净自己,才有活路。”
书房里几名文官看着那份奏疏,谁也没有再说“同进退”。
在性命和利益面前,切割同党比死守情义来得更快。
……
紫禁城,乾清宫。
浓重的药味还没散尽。
朱元璋披着明黄大氅,靠在龙榻上。
殿内没有旁人伺候。
李铁牛双手捧着托盘,单膝跪在十步外。
托盘里放着东宫地宫挖出的半块玉锁,还有那页被改过药名的医案。
朱元璋盯着玉锁上的“雄”字。
字迹歪斜,是马皇后当年亲手刻下的。
洪武十四年,她一刀一刀给长孙刻下这枚长命锁。
朱元璋没有哭,也没有发怒。
他扣在床沿上的手,却生生抠掉了一块漆皮。
殿里安静了许久。
“铁牛。”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小的在。”李铁牛抱拳,不敢抬头。
“去告诉朱允熥,张瑞那几个人,杀得太轻了。”
朱元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压着怒火。
“顺着私账查。凡是收过吕家银子、批过免税田的官员,一个都不许漏。”
他停了停,呼吸粗重。
“书院里替他们做过账、递过信的人,也一并查清楚。罪证坐实,该杀就杀。”
朱元璋一字一句下令:
“不必顾忌法不责众,也别怕朝廷停摆。”
“朝廷少几个人,照样能理事。只要证据在,就给咱查到底。”
“遵旨!”李铁牛重重磕头,捧起托盘退出大殿。
一场席卷朝野的清查,就此定下了方向。
……
三天后,凤阳高墙。
深夜的寒风从深井地牢通风口灌入,呜呜作响。
沉重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铁牛带着两名锦衣卫缇骑走进牢房。
墙角的玄铁笼里,废太孙朱允炆缩在稻草堆中。
双腿折断,舌头被拔,右脸烙着一个猩红的“逆”字,身上散发着恶臭。
听见脚步声,他惊恐地往后缩,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李铁牛走到铁笼前,把手里的四方木匣从栏杆缝隙中扔了进去。
砰!
木匣砸在石板上,盖子翻开。
一颗防腐香丸滚了出来。
紧接着,一条干瘪苍老、齐肩砍断的手臂落在稻草上。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那是太常寺卿的御赐扳指。
木匣底层飘出一页染血的宣纸,上面誊着那份添了“乌头”二字的太医院旧案。
朱允炆死死盯着那枚扳指,眼睛睁得滚圆。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亲外祖父吕本的手臂。
他最后那点重登大宝的指望,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赫——!赫赫——!”
朱允炆抓住铁栏杆,拼命拿头撞上去。血沫从没有舌头的嘴里涌出,惨叫变成一阵含混的嘶声。
铁笼对面,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朱棣披着破麻衣,冷冷看着他发疯。
这三天里,朱棣也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朱元璋没死,朱允熥带兵轰开了六部防线。
......
凤阳高墙。
地牢深处,冷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声。
朱允炆像一条烂蛆,在铁笼里不停翻滚。
没有舌头的嘴里,只能挤出漏风似的赫赫声。
吕本那条干瘪的断臂,正躺在脏水里。
翡翠扳指泛着冷光,像一记耳光,死死抽在朱允炆脸上。
朱允炆抓住铁栏杆,拼命用额头撞击。
一下。
两下。
额头很快血肉模糊。
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对面牢房里,朱棣披着满是虱子的破麻衣,盘腿坐在湿草上。
听了半天,他连眼皮都没抬。
“别撞了。”
朱棣冷笑。
“省点力气,等死吧。”
朱允炆的动作停住,独眼死死盯向对面。
朱棣这才站起身,走到铁栏前,双手握住生锈的铁杆。
“毒杀皇长孙。”
“好狠的手段,也好大的一口黑锅。”
他指向那页染血的医案。
“你外公干的事,老头子只要查实,你就不再是那个被废的皇孙。”
“而是谋逆之贼的外孙,是毒杀皇长孙的孽种!”
朱允炆浑身发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哑的声音。
朱棣却没有停。
“江南那帮酸儒,不是天天把道统挂在嘴边吗?”
“现在道统烂了。”
“你亲外公毒死了马皇后的嫡长孙,谁还敢拥立你?”
“谁敢替你说话,谁就是乱臣贼子!”
朱允炆身体一软,再次摔进脏水里。
朱棣望着他,背后也泛起一层寒意。
朱允熥这一手,太狠了。
他不只是杀人。
他是把朱允炆最后那块正统招牌,连根拆下来烧了。
文官没了拥立的名分,藩王也没了借朱允炆起兵的借口。
朱棣松开铁栏,慢慢坐回湿草堆。
“老头子真是养出了一头吃人的狼。”
他低声说着,脑海里又闪过朱允熥那杆滴血的霸王破虏枪。
那一点残存的不甘,也在此刻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