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日后。
明州外海。
铅云压在海面上,浪头一层接着一层,将大号福船抛起又砸下。
五万大军里,许多北方士兵已经吐得脸色惨白。
有人趴在船舷边,连站都站不稳。
可号音一响,所有人还是咬牙爬向炮位。
没人敢耽误。
一百二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全都被油布包裹,伪装成普通货箱。
从远处看,这只是一支体型庞大、行动缓慢的运输船队。
十里外。
五艘挂着海浪旗的蜈蚣船正沿着浪谷疾驰。
船头上,海盗先锋瞎海狗踩着缆绳,举着千里眼望向北方。
“大哥,有大船!”
旁边的小喽啰兴奋地喊道。
瞎海狗眯起仅剩的一只眼。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那支船队望去。
“没有水师旗,吃水还这么深。”
“不是商号,就是运粮船。”
他拔出腰间弯刀。
“大当家说了,片板不许下海!”
“弟兄们,靠上去!抛飞爪,夺船!”
五艘蜈蚣船立刻散开。
它们仗着船身轻、速度快,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两里。
一里。
半里。
瞎海狗已经能看清福船甲板上的黑甲士兵。
不少人脸色发白,扶着船舷才能站稳。
瞎海狗顿时放声大笑。
“一群北方软脚虾!”
“给老子靠帮!”
“男的宰了,船拖回去!”
海盗们怪叫着抛出飞爪。
带着倒刺的铁钩划过半空,眼看就要扣住福船船舷。
旗舰上。
朱允熥稳稳站在舵台前。
狂风吹得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五艘正在逼近的蜈蚣船,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仿佛看见的不是五艘海盗船,而是五块主动撞上礁石的木头。
“海上的规矩?”
朱允熥嘴角微微一扯。
“李铁牛。”
“末将在!”
“掀油布。”
朱允熥抬起右手。
“右舷十门,换散弹。”
“是!”
李铁牛猛地挥下大斧。
甲板上,几十名炮手同时扯开油布。
黑洞洞的炮口从木挡板后探出,冰冷的金属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
瞎海狗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些突然出现的铁管。
飞爪还挂在半空。
可他已经忘了收线。
“那……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朱允熥的右手落下。
“开火。”
轰!
轰轰轰!
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咆哮。
火光喷出炮口,浓烟瞬间盖住半边船身。
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铁弹,像一面压过海面的铁墙,横扫而出。
五艘蜈蚣船首当其冲。
船板被打得四分五裂,海盗的喊声刚冲出喉咙,便被炮声彻底吞没。
木屑和血肉漫天飞溅。
一艘蜈蚣船当场断成两截。
剩下四艘也被打得千疮百孔,船帆燃起火光,转眼便歪斜着沉入浪中。
海面上,只剩破碎船板和染红的浪花。
旗舰甲板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吐得站不稳的北方士兵,此刻全都盯着远处海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铁牛扛着大斧,咧嘴大笑。
“就这?”
没人回答。
但炮位上的士兵,已经开始默默清理炮膛、搬运弹药。
朱允熥踩过满地弹壳,走到船头。
硝烟从身后散开。
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海浪,直指更南方的明州港。
“传令。”
“所有船只保持阵型,继续南下。”
纪纲抱拳。
“遵令!”
朱允熥握住天子剑,剑锋映着阴沉海光。
“陈祖义不是说,海上有海上的规矩吗?”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甲板。
“那就让他看清楚。”
“从今天起,海上的规矩,由大明来定。”
明州港方向。
陈祖义的百余艘战船仍然横在航道上。
他还在等五百万两雪花银,还在等朝廷低头,还在盘算着封侯之后如何占据东南海路。
他完全不知道。
大明的死神已经踏浪而来。
五艘蜈蚣船,只是第一笔海上旧账。
真正的炮火,正在逼近明州港。
......
明州外海。
陈祖义的五千料巨舰“海龙号”上,花雕酒还温在泥炉里。
酒香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味,在甲板上散开。
了望斗中,海盗突然疯狂敲响铜锣。
“大当家!北边来船了!”
陈祖义推开怀里的女人,抹了把嘴上的羊油。
“几艘?挂的什么旗?”
“铺天盖地,看不清数目!挂的是……玄色战旗!”
林九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笑出了声。
“玄色旗,那是三大营的军旗。”
他转过身,理了理绸衫下摆。
“陈大当家,朱允熥到底还是坐不住了,亲自送钱来了。”
“按规矩,朝廷水师到了外海,必须停船落帆,派小快船送招安使者过来。”
林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咱们先晾他三个时辰,也好杀杀这位皇孙的威风。”
陈祖义拔出九环大刀,一刀砍进甲板。
“要是送来的银子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把使者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然而,两炷香后。
海平线上,黑压压的舰队终于露出全貌。
一百五十艘大号福船借着北风满帆狂飙,船头劈开白浪,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林九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冲到船舷边,探头望去。
“怎么不落帆?”
“这帮北方来的旱鸭子不懂海战规矩?他们想直接撞过来?”
陈祖义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泥炉。
火炭滚了一地。
“放屁!”
他冲着桅杆大吼:
“瞎海狗那五条蜈蚣船呢?死哪去了?为什么没发遇敌信号?”
没人回答。
海面上,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船队。
明军舰队没有派出使者,没有打出招安旗,甚至没有鸣炮示警。
一百五十艘福船排成密集阵列,像一堵正在压过海面的黑墙。
林九的腿肚子开始发颤。
江南士绅谋划了半个月。
他们扣住市舶司,软禁镇海卫,又故意放陈祖义入港,就是想用海盗逼朝廷坐回谈判桌。
可朱允熥连传话的人都没派。
“他疯了?”
林九嘶声大喊:
“他不怕这五万大军全淹死在海里?”
没人回答他。
文人商贾引以为傲的算计,在舰队的冲锋阵势前,连一块遮羞布都算不上。
陈祖义一把揪住林九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在甲板上。
“管他疯没疯!”
“到了海面上,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
他挥刀指向前方。
“传令各船,准备接舷战!”
“抛石机和火油罐全推出来,让这帮旱鸭子尝尝老子的厉害!”
百余艘海盗船开始调转船头,凭借船身轻快的优势,试图包抄福船两翼。
距离,三里。
两里。
明军旗舰上。
朱允熥站在舵台前,玄色披风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前方散开的海盗船队,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殿下,贼船进入一里。”
李铁牛握着宣花大斧,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朱允熥忽然问道:
“燕王世子捐的两万两银子,发下去了吗?”
“发了!”
李铁牛咧嘴一笑。
“工匠拿了赏,弟兄们上船前每人分了二两碎银。现在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全盯着对面那群海贼。”
“就像盯着会走路的金元宝!”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斜指海面。
“那就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干。”
“传旗语。”
“舰队横盘,右舷对敌。”
“第一阵,五十艘福船齐射。”
旗舰顶端,令旗猛然挥下。
一艘艘福船调整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
船底的压舱物被固定,炮座上的铁箍一一锁死。
下一刻,右侧船舷的挡板同时掀开。
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从木板后伸了出来。
陈祖义站在“海龙号”上,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们干什么?”
“把侧舷露出来让咱们撞?”
林九从甲板上爬起来,死死抓住船帮。
他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炮口,喉咙发干。
“侧舷……”
“那是炮眼?”
可大明水师什么时候能在船舷上架出这么多重炮?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半里之外,一百二十个炮口同时喷出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