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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港外。
海浪翻滚,百余艘挂着海浪旗的战船横在航道上,几乎封死了进出明州的水路。
一艘五千料巨舰的甲板上,陈祖义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里。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腥。
两浙丝绸商林九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陈大当家,市舶司的账册已经烧干净了。”
林九亲手递上一杯温好的花雕酒。
“镇海卫那边,我们也打过招呼,绝不会出港半步。现在这明州外海,您说了算。”
陈祖义吐出一根骨头。
骨头砸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林九脚边。
“算你们这帮酸儒识相。”
他接过花雕酒,一口灌了下去。
“老子带了三万弟兄过来,总不能空手回去。你们送来的三十万担盐,老子全收了。”
陈祖义抹了抹嘴,忽然问道:
“京城那位带兵的皇孙呢?听说脾气挺大?”
林九干笑两声。
“陆上的猛虎,下了海就是死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轻蔑。
“他们带的是神机营,火铳沾了海水就得哑火。朱允熥就算带兵南下,没有咱们江南的船匠和水师,他拿什么打?”
“打?”
陈祖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林九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拎出了船舷。
下方海水撞击船身,碎浪劈头盖脸地打在林九脸上。
“去告诉京城里管事的那群人!”
陈祖义盯着他,声音粗犷刺耳。
“大明的海防线,从今天起归老子做主!”
“想让老子退兵,拿五百万两雪花银来赎!再给老子封个靖海侯!”
“少一个铜板,老子就带人杀进杭州府,把你们的丝绸庄全烧了!”
林九吓得双腿发软,连连点头。
“是,是!陈大当家放心,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陈祖义这才把他扔回甲板。
林九摔得连滚几圈,狼狈地爬起来,脸上仍然挂着笑。
可他低下头后,眼底却掠过一抹冷意。
陈祖义越嚣张,朝廷就越头疼。
等朱允熥在海上吃了亏,那些被关在诏狱里的文官,自然会重新被请出来主持大局。
到时候,谁是海盗,谁是忠臣,还不是他们一张嘴的事?
……
凤阳高墙。
深井地牢。
寒风穿过换气孔,带着刺骨的冷意灌了下来。
朱棣盘腿坐在稻草上,正用指甲抠着破麻衣上的虱子。
井口上方,两名锦衣卫暗哨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下来。
“听说了吗?燕王世子把府里的私库搬空了。”
“可不是嘛,两万两现银,十几车伤药和布匹,全送到了龙江码头。”
“世子还说,这是给大军下海平叛的军资,连张欠条都没要。”
上面的人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棣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地笑,肩膀轻轻抖动。
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地牢里回荡开来。
对面铁笼里,朱允炆正缩在角落里啃草根。
听见朱棣的笑声,他身体一颤,连忙往墙角缩了缩。
“好小子……”
朱棣抹了把眼角,靠回冰冷的墙壁。
“两万两银子,买燕王府一条活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辛酸,更多的却是欣慰。
“老子在北平争了半辈子兵权,总以为刀够硬,就能说话算数。”
“到头来,还不如这个胖儿子看得透。”
朱棣很清楚,朱高炽交出去的不是钱。
那是燕王府的命门。
如今朱允熥手握九龙玉佩,火炮洗地,江南百年世家都被连根拔起。
这种时候,谁敢藏私,谁就是下一批被清算的乱党。
“朱允熥啊朱允熥。”
朱棣抬头望着井口那一线灰白的天空。
“你这规矩立得,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他低低一笑。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海里的龙王也给劈了。”
……
龙江码头。
江风呼啸。
水面上,一百五十艘吃水极深的大号福船与八十艘轻型战船依次排开。
五万三大营精锐,以及临时抽调的精锐水师,已经全部登船。
黑色甲胄密密麻麻地铺在甲板上,倒映在江水中,透着一股沉重的肃杀气。
朱允熥披着玄色大氅,从旗舰跳板上大步走下。
纪纲与李铁牛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这一次下江南,蓝玉原本叫嚣着死活要跟来先登夺旗。
可他在辽东盖州追击死士时中了毒针,左臂伤势还没有痊愈。
海上风浪颠簸,极有可能引得毒火攻心。
朱元璋直接下了死命令,将他按在应天府的凉国公府养伤。
更重要的是,五万大军离京,京城空虚。
应天府还需要蓝玉这尊杀神坐镇,震慑那些刚被抄家入狱的六部余孽。
于是,扛着宣花大斧的李铁牛,成了这支大军的先锋将领。
此时,李铁牛正站在码头上一堆堆木箱前。
燕山老卒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足足两万两。
“李大人,这是我家世子的一点心意。”
老卒把身段压得极低,甚至不敢直接提燕王府的名号。
“给大军添些军资。”
李铁牛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朱允熥。
“殿下,燕王世子送来的。”
朱允熥扫了银箱一眼,目光落在老卒身上。
老卒膝盖一软,直接跪进泥地。
朱允熥没有为难他。
“世子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去告诉他,燕王府的本分,本殿下记下了。”
“这笔钱,算朝廷借的。”
老卒连磕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退下。
朱允熥转头看向纪纲。
“银子不用入库。”
他抬手指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兵仗局。
“全部分给熬夜铸炮的工匠,以及这五万出海的将士。”
“告诉他们,这只是开胃菜。”
朱允熥看向远处的海面。
“到了明州,陈祖义和那些海商的私库,随他们拿。”
纪纲抱拳。
“遵命!”
重赏之下,士卒的眼神明显变了。
朱允熥很清楚,让一群北方士兵第一次出海,光靠军法压不住。
可只要他们知道,拼命之后能拿到什么,便会有人敢把命押上去。
“铁牛。”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指向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升满帆,出海。”
“得令!”
号角声响起。
庞大的舰队劈开江水,迎着风雪驶向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