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时辰后。
明州府衙大堂。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从市舶司搜出的残存账目。
李铁牛大步跨进门,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布包落地,露出一颗满是海水和血污的人头。
“殿下。”
李铁牛咧嘴道:
“陈祖义那狗东西骨头倒是挺硬,临死还在骂。”
“末将嫌他吵,就先动手了。”
朱允熥眼皮都没抬。
“挂去市舶司门前。”
“让所有进出的商船都看清楚。”
李铁牛抱拳。
“得令!”
就在这时,纪纲快步走入大堂。
他的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殿下。”
“抄林啸府邸时,锦衣卫在他书房暗砖下搜出一个铜匣。”
纪纲双手呈上盒子。
朱允熥接过来,挑开锁扣。
匣子里没有银票,也没有田契。
只有一块做工精致的半月形木牌,以及一封用暗语写成的书信。
木牌上,雕着一朵诡异的八重樱。
朱允熥捏起木牌,目光冷了下来。
“对马岛浪人兵符?”
纪纲低声道:
“卑职找懂行的人辨认过。信上写明,江南各大世家得知方维入狱、明州海防可能失守,已经在三天前派快船,将大明沿海驻防图送到了对马岛宗氏手中。”
朱允熥翻开密信。
纪纲继续说道:
“他们承诺,只要倭寇大军能在半个月内袭扰浙江、福建沿海,事成之后,便让出三成海贸利润,再划拨长崎为自由贸易港。”
大堂内安静下来。
李铁牛一把捏碎了身旁的椅背。
“这帮酸儒真是疯了!”
“为了保住手里的钱袋子,连倭贼还敢往大明朝引!”
朱允熥将八重樱木牌放回桌上。
木牌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好。”
他站起身。
“很好。”
朱允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
原本只是清理江南海商,没想到这群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外夷手里。
他们想用陈祖义逼朝廷低头。
陈祖义败了,便把海防图送给对马岛,准备再借倭寇的刀杀回来。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划过地面。
“他们觉得陈祖义的分量不够,想借倭寇来逼宫?”
纪纲上前一步。
“殿下,对马岛距离明州不近。第二批火炮若要送过去,还需要重新改造炮船,至少要……”
“第二批火炮不用送来明州了。”
朱允熥打断他。
纪纲一怔。
“殿下,那是要送往……”
“对马岛。”
朱允熥转过身,眼底压着冷意。
“直接送到对马岛去。”
纪纲沉默片刻,抱拳领命。
“遵令。”
朱允熥看向桌上的八重樱木牌。
“我倒要看看,是江南世家的卖国契快,还是大明的炮弹快。”
“既然他们喜欢送海防图……”
他将天子剑收入鞘中。
“那本殿下就打穿对马岛。”
朱允熥抬眼望向远处海面。
“让他们连买主都找不到!”
明州府衙大堂内,那块雕着八重樱的对马岛木牌静静躺在桌上。
朱允熥将天子剑挂回腰侧,大步迈出门槛。
“打穿对马岛,得有能扛风浪的船。”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玄色披风在阴沉的风中翻卷。
“去水寨。把镇海卫的家底,全给本殿下掏出来。”
纪纲提着绣春刀,紧紧跟上。
一炷香后。
镇海卫水寨。
巨大的木栅栏门前,气氛绷得像一根弦。
数百名锦衣卫与玄甲军端着火铳,将水寨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校场中央,水师军官们被卸了甲,按在泥水里。
只有一人还站着。
掌管火炮与船籍的千户赵百川,死死抱着一口缠着铜条的铁皮箱子,梗着脖子站在点将台前。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手按刀柄的水师老卒。
“船籍总册是卫所机密!”
赵百川双眼通红,唾沫横飞。
“没有兵部行文,谁也别想碰!”
“这是镇海卫的船,吃的是两浙的粮,造船的木头是明州百姓一根根扛出来的!”
他抬手指着四周。
“你们三大营凭什么一句话就接管?朝廷的规矩不要了?”
纪纲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这群地方军头早就把卫所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林啸虽然死了,可这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还想继续把吃进嘴里的肥肉护住。
马蹄声从辕门外传来。
朱允熥策马穿过人群,直接停在点将台前。
赵百川看见那身玄甲和腰间天子剑,心里微微一沉。
可他没有退。
他赌的就是法不责众。
只要把“卫所祖制”四个字抬出来,京城来的皇孙总得顾忌水师兵变。
“三殿下!”
赵百川高声喊道:
“末将不懂朝堂的事,只认兵部规矩!”
朱允熥没有看他。
“铁牛。”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上前一步。
“末将在!”
“把镇海卫的军旗砍了。”
赵百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殿下!”
李铁牛根本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抡起八十斤的大斧,照着点将台旁的旗杆狠狠劈下。
咔嚓!
两尺粗的旗杆从中断裂。
木屑飞溅,整根旗杆轰然砸进泥地。
那面绣着“镇海”二字的旧军旗,也跟着摔进泥坑。
几名水师老卒下意识后退。
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朱允熥抬了抬下巴。
“升旗。”
玄甲军令旗手踩过泥水,将那面脏污的旧旗压在脚下。
随后,一面崭新的玄色战旗被挂上临时竖起的桅杆。
黑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朱允熥俯视着赵百川,声音传遍整个水寨。
“从今天起,镇海卫除名。”
“这里所有的战船、火炮、兵卒,一律改归东南大军节制。”
他指向那面玄色战旗。
“旗都没了,还认什么镇海卫?”
“从今天起,这片海只认大明的炮。”
赵百川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他怀里的铁皮箱子当啷落地,铜锁被震开,厚厚的船籍名册散了一地。
赵百川盯着那面玄色战旗,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这位皇孙,根本不是来和他讲旧规矩的。
人家是来掀桌子的。
“拖下去。”
朱允熥收回目光。
“核对家产,按同谋论处。”
几名缇骑冲上前,将赵百川拖了下去。
他身后的水师老卒没有一个敢拔刀。
其中一人低头看着泥里的旧旗,咬了咬牙,主动解下腰牌,放在地上。
这一幕落入纪纲眼中。
纪纲俯身捡起船籍总册,快速翻阅。
不过片刻,他便皱起眉头。
“殿下。”
纪纲快步走到马前,压低声音。
“账对不上。”
朱允熥握住缰绳。
“船册上记着,镇海卫应有五百料以上战船一百二十艘,快船四十艘。”
纪纲翻到最后几页。
“可水寨实际清点,快船少了七艘。”
“出港记录写的是三天前,批条用的是……巡视外海。”
三天前。
巡视外海。
朱允熥想起林啸书房里发现的密信。
时间,刚好对得上。
他笑了一声。
“跑得挺快。”
“果真去了对马岛。”
就在这时,市舶司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