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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市舶司衙门前。
人头挤满了街巷。
陈祖义那颗狰狞的首级,被李铁牛的徒弟用长矛钉在门楼最高的横匾上。
血水顺着矛杆滴落,砸在下方的石阶上。
百姓和渔民围在四周,情绪却分成了两边。
“死得好!”
一名瘸腿老翁跪在泥地里,朝着陈祖义的人头连磕数个响头。
“这畜生当年洗劫舟山,我全家七口只剩老头子一个!”
旁边几个打渔汉子捏紧拳头,眼里全是解恨。
可更多的人,脸上只剩惶恐。
一家丝绸铺的掌柜站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
“陈大当家死了,海路肯定要全封!”
“往后别说茶叶和丝绸,连一袋粮食都不敢往海上运!”
几个靠替走私船卸货过活的苦力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镇海卫被抄了,市舶司也封了,大军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明天一家老小吃什么?”
人群边缘,几个短衫混混扯着嗓子起哄。
“当兵的只管杀人,哪管百姓死活!”
“这是要把大家都逼死!”
他们喊得卖力,旁边一个苦力刚想跟着附和,就被同伴一把拽住。
“别喊了。”
“你没看见那几个是海商家的打手吗?”
那人一开口,混混们脸色变了。
恐慌依旧在人群里蔓延。
轰隆!
整齐的脚步声压过所有杂音。
三千重装玄甲军列阵推进,转眼封死了市舶司门前的街道。
朱允熥端坐在黑鬃马上,缓缓排众而出。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炮轰碎了陈祖义的船,一刀斩了镇海卫指挥使。
朱允熥扫过四周。
江南世家能在明州扎根多年,靠的就是把百姓的饭碗和走私生意绑在一起。
只要百姓害怕失去饭碗,他们就能继续躲在后面操控人心。
“贴告示。”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一张盖着九龙玉佩大印的黄布拍到告示墙上。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黄布。
“本殿下今日在明州,只诛勾结海贼的首恶!”
他的声音顺着海风传遍街口。
“即日起,明州府重发勘合!”
“普通渔船打渔,民间粮船运粮,凭新印出海,不受任何军头盘剥!”
“市舶司抽解税收,降至一成!”
人群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朱允熥继续道:
“过去受私商裹挟、替他们搬货运船的苦力,官府既往不咎!”
“只要没有参与杀人、劫船和通敌,谁也不用替那些海商背罪!”
街面安静了片刻。
那名瘸腿老翁抬头看了看黄布,又看向朱允熥。
“殿下,打鱼也不用交买路钱?”
“不用。”
“粮船出海,没人拦?”
“凭新勘合,没人敢拦。”
老翁嘴唇颤了颤,忽然跪地大哭。
“青天啊!”
“大明朝还有活路!”
黑压压的人群接连跪下。
渔民、苦力和小商户低着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他们终于不用再交两份钱,也不用担心被地方军头随手扣成乱党。
那几个起哄的混混见势不对,转身就想溜。
锦衣卫早已盯住他们。
几人刚跑出几步,便被按在墙角。
刀背砸下。
腿骨断裂声接连响起。
“殿下饶命!”
其中一人疼得满地打滚。
“是沈老板让我们喊的!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纪纲看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只说了两个字:
“带走。”
局势瞬间翻转。
就在此时,港口方向传来一阵铰链转动声。
几艘明军福船正用粗索,将被击沉的海盗船残骸拖进船坞。
人群边缘,一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船户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
“不可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半截船身露出的龙骨上。
朱允熥立刻听见了这句话。
“拉过来。”
两名玄甲军上前,将老船户带到马前。
老船户吓得趴在地上磕头。
“殿下饶命,草民就是修船的!”
“你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朱允熥用剑鞘抬起他的下巴。
“看见什么了?”
老船户咽了口唾沫,指向那截挂满海草的龙骨。
“殿下,草民年轻时在应天龙江船厂做过大匠。”
“这艘贼船底部的铆钉打法,还有木料的榫卯,不是民间船厂的手艺。”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这是按大明官船规格建造的。”
“看木料和龙骨的制式,应该出自官方船厂。”
“怎么会挂着海贼的旗?”
纪纲和李铁牛的脸色同时变了。
朱允熥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如果这只是普通商船改造,陈祖义还不至于在外海横行多年。
可若海盗船按大明水师战船规格建造,再通过卫所和船厂私下外流,那就说明江南世家和镇海卫动的不是几艘私船。
他们连朝廷拨下来的海防船,都敢拿去换钱。
“去验。”
朱允熥冷声下令。
纪纲飞奔到残骸旁,拔出绣春刀,沿着老船户指出的位置刮去海泥和桐油。
泥污一点点剥落。
龙骨上,几枚刻痕逐渐露了出来。
纪纲低头看清,瞳孔收紧。
他快步返回马前,脸色难看。
“殿下,查验无误。”
“龙骨上刻着工部暗记。”
纪纲将那几枚刻痕指给朱允熥看。
“洪武二十一年,应天造。”
四周一片死寂。
李铁牛一拳砸在船帮上。
“这群狗东西,连官船都敢卖!”
朱允熥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艘残破的海盗船。
船板上还有大明船厂留下的铆钉,船舱里还残留着官造火炮的固定槽。
大明的银子,大明的木料,大明的工匠,最后全变成了劫掠大明百姓的刀。
纪纲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走。
片刻后,他从水寨方向快步回来,手里多了一册武库账目。
“殿下,卑职刚才核对镇海卫武库。”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声音压得发紧。
“那七艘快船不只带走了海防图。”
朱允熥抬眼。
“还带走什么?”
纪纲抬起头。
“足足两千斤新式神机火药。”
海风卷过市舶司前的石阶。
百姓的哭喊、船厂的号子和远处的海浪声,全在这一刻远了下去。
朱允熥缓缓攥紧缰绳。
他们不是去对马岛求援。
他们是带着大明的战船和大明的火药,去给对马岛的倭寇送一把能轰开大明城门的刀。
朱允熥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让纪纲和李铁牛同时收紧了呼吸。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东南海面。
“传令。”
“水寨封库,所有船籍、火炮、火药账目一并带走。”
“明州休整一日。”
“所有重炮上船。”
李铁牛抱拳:
“殿下,咱们去哪儿?”
朱允熥看着那块八重樱木牌。
“对马岛。”
他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怒意。
“他们送的是大明的海防图。”
“本殿下送他们一船炮弹。”
“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