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州水寨外,海风呜咽。
一百五十艘大号福船在水面一字排开,船帆压低,黑色战旗被风吹得笔直。
跳板上,玄甲军来回奔走。
一箱箱实心铁弹被推入底舱,炮手逐一核对火药、引线和火炮编号。
朱允熥立在点将台上,玄色大氅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纪纲快步登上台阶,将一叠按满血手印的供词递到他面前。
“殿下,审清楚了。”
“那七艘快船由镇海卫副千户张成带队,三天前已经拔锚。”
纪纲声音发冷。
“他们带走了两千斤新式神机火药和沿海布防图,还与对马岛守护大名宗贞茂约定,只要倭寇出兵袭扰江浙,江南世家便替他保举长崎成为大明免税港。”
朱允熥没有接供词。
他的目光越过纪纲,落在下方被捆成一排的原镇海卫军官身上。
“大明的海防图,换一个免税港。”
“大明的火药,拿去给倭寇当见面礼。”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那群降将。
“谁认得去对马岛的水路?”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一名年过五旬的老校尉猛地磕头,额头撞进泥水。
“罪将认得!”
“罪将年轻时跑过东海,闭着眼也能把船领到对马岛!”
“解开他。”
朱允熥收剑入鞘。
“让他站到旗舰舵位上。”
“船到对马岛,免他全家死罪。偏航一里,把他切碎了扔进海里打窝。”
老校尉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奔向旗舰。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走来,大声禀报:
“殿下,火炮和弹药全都装好了!”
“拔锚。”
朱允熥转身踏上跳板。
“告诉弟兄们,这一趟去对马岛,只诛首恶和守港倭军。”
“降者不杀,挡路者不留。”
沉闷的号角声冲破云层。
庞大的黑色舰队劈开海浪,直指东北。
……
两日后。
应天府,乾清宫。
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带着浓重的海腥味,被呈到朱元璋案前。
大殿里,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听不见。
朱元璋披着明黄袍子,死死盯着军报上的五个字。
“两千斤火药。”
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声落在殿中,跪在下方的秉笔太监双腿一软,直接趴在金砖上。
“好。”
“好得很。”
朱元璋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捏紧军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咱打了一辈子仗,最恨的就是汉奸。”
“咱原以为,这帮读圣贤书的,不过是贪银子,不过是想架空咱的孙子。”
他抬眼看向殿外,声音越来越沉。
“谁能想到,他们竟敢把兵仗局的新式神机火药送到倭国去!”
砰!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朱笔滚落,案上的奏折散了一地。
“蒋瓛!”
殿外,蒋瓛快步入内,单膝跪在地上。
“臣在!”
“给咱查!”
朱元璋双眼发红。
“两千斤火药,绝不是一个明州府能吞下去的。”
“从工部、兵仗局,到南直隶沿线关卡,谁批的条子,谁签的字,谁放的行,全部给咱查出来!”
他抬脚踢翻案几。
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
“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不管牵扯出尚书还是侍郎,不管背后是哪家书院!”
“只要沾过这批火药,诛十族!”
蒋瓛抬头。
“皇爷,诛十族……”
“九族不够!”
朱元璋一把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他们的门生故吏、启蒙恩师,全给咱查!”
“谁敢替卖国贼求情,谁就是同党!”
“咱要让江南那帮人记住,谁敢把刀递给外人,咱就连他的手一起剁了!”
蒋瓛重重叩首。
“遵旨!”
他起身退出大殿。
门外风雪扑面而来,蒋瓛攥紧了手里的圣旨。
这一回,查的已经不只是贪腐。
而是通敌卖国。
……
南迁署理衙门。
雪还在下。
朱高炽坐在炭盆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京城邸报。
他只看了一眼,胖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下去。
“诛十族……”
他低声念着,随后把邸报扔进炭火。
火苗一卷,纸张很快烧成灰烬。
燕山老卒站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世子,皇爷这是疯了?”
“连门生恩师都要杀,这不是要把江南儒林的根都挖了吗?”
“还有三殿下。”
老卒越说声音越低。
“他放着明州的烂摊子不管,带着一百五十艘船去打对马岛?”
“那是跨海啊!”
“万一风浪大了……”
“闭嘴!”
朱高炽猛地抬头。
老卒立刻闭上嘴。
“跨海怎么了?”
朱高炽撑着桌面站起身,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这是去杀人,也是去立规矩。”
他走到门边,望着东南方向。
“江南那帮人把火药和海防图送给倭寇,就是想赌朝廷忌惮海战。”
“他们想逼朱允熥坐回谈判桌,放出诏狱里的人,再恢复他们过去那套海贸规矩。”
朱高炽冷笑。
“可他们看错了人。”
“你把刀递给朱允熥,想吓他一跳。”
“他会怎么办?”
老卒小声问道:
“怎么办?”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
“把递刀的人,连手一起剁了。”
他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一仗若是打赢,对马岛被踏平,大明海疆十年二十年内没人敢碰。”
“到那时候,朱允熥手里的威望,连老头子都压不住。”
老卒听得心里发寒。
“那咱们……”
“去。”
朱高炽转过身,目光落在老卒身上。
“把燕王府私下养的火器匠人名册拿出来。”
老卒一怔。
“世子,那可是王爷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军中留下的底子。”
“今天天黑前,你亲自带人把他们送到兵仗局。”
朱高炽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敲锣打鼓地送过去。”
“就说燕王府听闻海防吃紧,特献火器匠人,助朝廷改良火炮。”
老卒脸色变了。
“世子,这样一来,王爷手里的火器工坊……”
“底子留不住了。”
朱高炽抬手打断他。
“现在京城谁敢藏一点和火器有关的东西,都会被当成给对马岛送火药的同党。”
“你想让燕王府也挨一记十族刀?”
老卒不敢再说话。
朱高炽盯着炭盆里逐渐熄灭的火星。
“交出去,燕王府还能活。”
“不交,连王府的牌匾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