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套了。”
朱高煦狠狠抽了一鞭子。
战马喷着白气,马脖子上的汗珠被冷风甩成一片。
“从昨夜开始,乾清宫的太监就没再出来过,连药渣都没人往外倒。”
“今早五更,礼部、翰林院那帮没被抓的官员,全都聚到了午门。”
“还有几个宗室老王爷,打着入宫侍疾的旗号,把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朱允熥伏在马背上,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我大哥呢?”
“大哥让人抬着四轮车,守在奉天门台阶下面。”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一片暗红。
“谁敢往前走一步,他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硬是替蒋瓛挡了半天。”
“可那群文官嘴毒得很,说皇爷爷已经宾天,说蒋瓛矫诏秘不发丧,就是想等三哥你带兵回来夺位!”
两匹快马撞开北门前的拒马。
守城军卒看清燕字旗和玄甲军,连滚带爬地让到两旁。
马蹄砸在青石路上,火星四溅。
朱允熥一言不发,手里的马鞭又落在乌骓马臀上。
夺位?
传位诏书早就写好了,此刻正贴身藏在皇爷爷的龙袍里。
这群人急着跳出来,不是担心祖制,也不是担心皇爷爷。
他们是怕诏狱里的刘三吾和那三十七名大员继续招供。
更怕皇爷爷活着。
只要朱元璋还没咽气,他们就不敢把那份伪造的遗诏拿出来。
所以,他们要趁自己不在应天,先把宫门撞开,把水搅浑。
然后再把“秘不发丧、图谋夺位”的罪名扣到蒋瓛和自己头上。
长街两侧,各家勋贵和大臣的府门紧闭。
门缝后,却藏着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
等乾清宫里最后一口气断掉,等这座城真正换主人。
……
午门外,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两百多名身穿青袍、绯袍的官员挤在一起,黑压压堵住了端门前的广场。
最前面,礼部侍郎黄观缩着袖子,脸色被冻得发青。
他死死盯着紧闭的端门,一句话也没有说。
旁边,几个都察院御史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蒋指挥使!皇上龙体究竟如何?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连入宫问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莫非宫中已经出了大变?尔等锦衣卫想效仿赵高,行沙丘之谋不成?”
“开门!让我等见驾!”
御史张礼喊得最凶。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前排锦衣卫脸上。
可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死死压着一份奏疏。
奏疏边角已经被他捏皱。
诏狱里关着的刑部右侍郎蹇义,是他的同乡,也是他的座师。
前天夜里,锦衣卫抄蹇义府邸,搜出了十几份收受江南沈家炭敬的礼单。
只要朱允熥从河南回来,顺着那些礼单往下查,他张礼绝对逃不过去。
他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趁朱元璋病危、朱允熥不在京城,把“秘不发丧、图谋不轨”的罪名扣到蒋瓛和朱允熥头上。
只要拥立一个年幼、软弱的宗室登基,再来一场大赦,诏狱里的旧账自然就能翻篇。
张礼侧过脸,偷偷看向黄观。
“黄侍郎,您是礼部堂官,国朝礼法都出自礼部。您倒是说句话啊!”
黄观连眼皮都没抬。
前几日沈家的管事来礼部求他做保捐粮,幸亏他收到了朱允熥的密令,没有替沈家落笔。
后来沈家被抄,十年前的烂账全被翻了出来。
黄观看得明白。
朱允熥手握天子剑,背后有玄甲军和燕山铁骑。
这时候跟着张礼喊得越凶,死得就越快。
“张御史。”
黄观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太医院连丧报都没发,礼部按哪门子礼法?”
“你要哭灵,回家哭你家祖宗去。别拉着本官一起垫背。”
张礼的脸当场僵住。
周围几名官员也下意识退了半步。
台阶上,朱高炽坐在四轮车里,膝盖上盖着一件单薄狐裘。
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
前夜徒手捏灭火绒留下的伤口已经发炎,血水和黄水混在一起,结成了硬痂。
蒋瓛按着绣春刀,站在他身侧。
几日不眠不休,他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黑胡茬。
“世子,您回南迁衙门歇着吧。”
蒋瓛盯着台下那群人。
“这帮文官交给我。五百弟兄弓弦都绷着,谁敢撞门,我就让他跪着出去。”
朱高炽摇了摇头。
他喘了口气,白雾从唇边散开。
“蒋大人,你是锦衣卫。你若放箭,明日天下人就会说三弟用鹰犬屠戮朝臣。”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轮椅扶手。
“我是燕王世子,是皇室宗亲。”
“我坐在这里,他们骂不着三弟。”
蒋瓛沉默片刻,低声道:
“可他们要是冲上来,您这条腿……”
“我这条腿还能撑一会儿。”
朱高炽看了一眼紧闭的端门。
“老二派去山东拼命,我在应天不能掉链子。”
“今天这道宫门若是让他们撞开,惊扰了里头的皇爷爷,燕王府之前流的那些血,就全白流了。”
就在这时,人群侧面让开了一条路。
一名白发老者由老仆搀扶着,走得一步一晃。
正是李崇,李老学士。
他身上的翰林官袍沾满黄泥,衣摆也被马鞍磨破。
张礼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李老学士!您从山东赶回来了?”
“可是燕山铁骑在兖州烧杀抢掠,连孔家学庄都焚了?”
他转身冲百官高声喊道:
“诸位同僚请看!李老学士亲自回京!”
“朱允熥纵容燕山悍卒焚毁曲阜学庄,此等暴虐之徒,焉能执掌监国大权?”
周围十几个与刘三吾案有牵连的官员立刻附和。
“请李老学士当众宣读血折!”
“请老学士揭露燕山军暴行!”
“今日若不问罪朱允熥,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何在?”
李崇停下脚步。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张礼脸上。
一路从兖州赶回应天,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大腿内侧的皮肉被马鞍磨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脑子里,始终是兖州城外的那一幕。
三千燕山铁骑举盾结阵,替几万饥民挡下箭雨。
还有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捧着半块沾土的饼,硬塞进军卒手里。
再看眼前这群穿着干净官袍、揣着暖炉的人。
他们站在应天城里,吃着热饭,喝着热茶,却拿山东百姓的命给自己铺路。
李崇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张礼还在催促。
“李老学士,您倒是说话啊!”
“您亲眼见过孔家学庄的大火,难道还要替那群武夫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