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忽然抬手。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重新写好的奏折,照着张礼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啪!
硬封皮擦过张礼脸颊,立刻划出一道血痕。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崇胡须乱颤,声音几乎震破午门。
“烧学庄的是山东布政使司王汝玉指使的兖州卫!”
“燕山铁骑被围两日,两天两夜滴米未进,却拿盾牌替几万百姓挡箭!”
“三殿下从江南调来十万石新米,救的是兖州几十万灾民!”
他抬手指着周围的人。
“你们这群吃民脂民膏的蠹虫,躲在京城里吃饱了撑的,竟敢拿山东百姓的性命给护民的将士泼脏水!”
午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张礼捂着脸,弯腰捡起奏折。
当他看到上面的督理祀典关防时,脑中一阵轰鸣。
怎么可能?
王汝玉送来的消息明明说,黑锅已经扣在朱高煦头上。
李老学士怎么会改口?
“你胡说!”
张礼指着李崇,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一定是被燕山兵胁迫,才改了口供!”
“诸位同僚,宫里那位肯定已经不在了!今日若不冲进去,明日咱们全都要死在锦衣卫刀下!”
几个心里有鬼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诏狱里的案子一旦继续查下去,谁也跑不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现在搏一把。
“冲进去!”
“见驾!”
三十多名官员猛地撩起官袍,推开前方的人群,朝奉天门台阶冲去。
“拦住他们!”
蒋瓛刷地拔出绣春刀。
台阶上的锦衣卫同时抬弩。
可朱高炽抢先一步。
他从轮椅上扑了下来,用没有受伤的身体死死抵住冲在最前面的官员。
“谁敢再往前一步!”
那名官员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踹。
蒋瓛刀锋一横,直接架在他喉咙前。
“你敢碰世子一下试试。”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地面开始震颤。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道黑色身影冲破风雪,直奔午门广场。
“滚开!”
暴喝声撕开寒风。
乌骓马撞开人群边缘,马肩擦着几名官员冲过。
朱允熥一身玄甲,甲片上沾满泥浆与血痕。
他没有停。
张礼和两名御史躲闪不及,被马肩狠狠撞飞,身体砸在金水桥石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起,直接跃上奉天门御道。
沿途守卫早已认出朱允熥,纷纷避让。
朱允熥一把扯住缰绳。
战马停在台阶半腰。
他踩住马镫,翻身落地,连头都没有回,径直跨过门槛。
怀里的红漆信筒随着动作撞在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瓛看见那道背影,立刻厉声下令:
“封住午门!”
“任何人不得离开!”
台阶下,李老学士拄着拐杖,抬头看向乾清宫方向。
“这下,谁还敢说三殿下是回来夺位的?”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被朱允熥推开的殿门上。
……
乾清宫内,参汤味混着一股沉重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几名太医跪在龙榻旁,身体抖得像筛糠。
朱允熥大步走到榻前。
帐幔之内,一双枯槁得只剩骨头的手,正死死抓着明黄色的床沿。
听到脚步声,那双眼睛缓缓转了过来。
浑浊,却还没有熄灭。
朱允熥停在龙榻前,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河南日夜赶路,沿途跑死了两拨驿马。
身上的玄甲沾满泥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可此刻,他只看见了榻上那个老人。
那个曾经一掌拍碎案几、一道旨意便能让天下官员跪伏的洪武皇帝。
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仍死死撑着等他回来。
朱允熥单膝跪地,俯身握住朱元璋的手。
“皇爷爷。”
朱元璋的手指动了一下。
朱允熥低下头,声音终于哑了。
“孙儿回来了!”
枯瘦的手指往下一沉,反手扣住了朱允熥的护腕。
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指甲泛着青紫,力气小得连甲叶都刮不响,却死死钩着不撒手。
“回……来了……”
朱元璋喉咙里拉着风箱,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随即溢出一丝黑红血沫。
跪在脚榻旁的太医院判刘甫吓得魂都快散了,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皇上,切莫动气!痰堵在肺管子里,再提气就要……”
“滚开。”
朱允熥头也没回,左臂一横,直接把刘甫挡在三尺之外。
刘甫一屁股跌坐在地,银针包散了一地。
他却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院前几日才被血洗,院使脑袋搬了家。如今剩下的几个太医,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
皇爷要是此时没了气,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朱允熥没有理会地上的动静。
他单手托住朱元璋单薄的后背,将老皇帝半扶起来,另一只手顺着脊梁骨由下往上,狠狠一推。
“皇爷爷,吐出来。”
朱元璋眼珠子猛地瞪圆,脖子上青筋暴起,憋得满脸紫涨。
“噗——”
一口浓稠的暗红老痰喷了出来,混着参汤渣子,尽数落在朱允熥胸前的玄甲上。
腥臭味立刻在帐幔里散开。
朱元璋绷紧的肩膀随之塌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本涣散的眼神,也一点点重新聚起了光。
刘甫趴在地上看呆了。
他行医二十几载,哪见过这么给皇帝顺气的?
这一掌要是力道差了半分,当场就能把老皇帝的肺叶震碎!
可偏偏,这口堵了三天的痰吐出来,老皇帝的命也跟着续上了。
刘甫顾不上捡银针,连滚带爬扑到炭盆旁,端起温着的参汤。
“快,快给皇上润喉!”双手抖得像筛糠。
朱允熥接过玉碗,没用勺子,直接抵在朱元璋干裂的嘴唇边,一点一点将参汤渗了进去。
半碗热汤下肚,朱元璋的喘息渐渐平稳。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先落在朱允熥沾满泥浆的脸上,随后又移到那件被老痰弄脏的玄甲上。
“河南的粮……拿到了?”
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瓦片摩擦,却依旧字字清楚。
“八万石赈灾粮,河南都司五万石军粮,还有开封豪绅捐出的三万石,全都下了锅。”
朱允熥把空碗放到脚踏边,从怀里取出那封染着红漆的加急信筒,放在龙榻旁。
“冯超交了虎符,副将张志也斩了。孙儿留李猛和两千玄甲军驻守开封。”
“谁敢断灾民一口粥,李猛就砸碎谁的脑袋。”
朱元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冷笑。
“冯超那条老狗……倒是会保命。”
他喘了两口气,手指朝自己贴身的龙袍内侧动了动。
“外头……吵得很。”
“孙儿听见了。”
朱允熥伸手探入朱元璋怀中,摸出了那卷被体温捂得发烫的明黄诏书,还有一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两百多个朝臣堵在奉天门,哭着喊着说皇爷爷已经宾天,还骂蒋瓛秘不发丧,等着孙儿回来夺位。”
朱允熥站起身,垂眼看着龙榻上的老人。
“他们还带了几个宗室王爷,正准备撞门。”
“撞门?”
朱元璋眼底凶光陡然冒了出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在床沿上重重一拍。
啪!
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咱还没死透,这帮杂碎就急着分家产了?”
他咳了两声,死死盯住朱允熥手里的诏书。
“拿去。”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开口。
“给他们念!”
“谁敢多放一个屁,就拿咱的剑,当场剁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