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有谁,重要吗?”
曹泰右手握着腰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灰,刀刃不受控地抖动。
锋利的钢口贴着曹老夫人松弛褶皱的皮肉,稍一蹭动,便勒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太孙殿下!你听清楚了,把兵马给老子往后撤三十步!”
他脖颈青筋一根根暴凸,喉咙里扯出破锣般的吼叫。
“给我备好快马!只要让我带着老娘安全出城,我出了朝阳门,自会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交给你!”
“要不然,我现在就抹了老太君的脖子!让全天下看看,你是怎么逼死开国功臣遗孀的!”
门楼下,被铁链锁着琵琶骨的陈洪气得直哆嗦,一口血沫吐在雪地上。
“曹泰!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陈洪双肩血口不断外翻,嘴里嘶声大骂。
“老太君平日里把你当眼珠子疼,好肉好汤全紧着你!到了这时候,你拿她当挡箭牌?”
“老子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就信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把全家老小的脑袋都赔了进去!”
他心口又气又悔,恨不得扑上去咬断曹泰的咽喉。
廊柱后,正猫着腰往角门摸的管家曹福停住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楼,魂都吓飞了。
疯了!
小侯爷这是彻底疯了!
大明朝讲究以孝治天下。
哪怕是袭了爵的侯爷,敢拿亲生母亲的性命当肉盾去要挟天子与储君,那就是自绝于宗庙礼法!
家里祖传的免死铁券就算有一百块,也绝不可能保下这等禽兽不如的罪过!
曹福再顾不上怀里的五百两银票,连滚带爬扑到前院正门后,一把抱住粗大的门闩。
跑出去是死,待在府里等神机营开炮也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赶在破门之前开门——卖主求荣!
门楼上,几十名家丁面面相觑。
家丁头目咽了口唾沫,握弓的手松了。
他看看软榻上的老皇帝,又看看拿刀架在亲娘脖子上的侯爷。
“侯爷……那可是老太君啊!”
“闭嘴!”
曹泰眼珠通红,刀尖又往肉里压了半分。
“谁敢过来,我先砍死谁!”
“老太君岁数大了,能替本侯挡这一劫,到了地下见着我爹,也是曹家的功臣!”
长街两侧,那几座刚合上门闩的勋贵府邸,门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永定侯府门缝后,老侯爷死死抠着门板,老眼全是惊骇。
“完了。曹良臣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身旁世子压低声音,脸色发白:
“爹,曹泰刚才喊了左军都督府……前几日他约咱们去秦淮河喝酒,您幸亏没去……”
“闭上你的嘴!”
老侯爷反手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去后院,把跟宣宁侯府往来的帖子全烧了!连灰都吞进肚子里!”
“今晚之后,应天城里再没有宣宁侯!”
风雪中,软榻上的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畜生……真是个畜生!”
老皇帝指着门楼,手指抖个不停。
“曹良臣当年在北平,为了救咱,肠子流出来都塞回去接着砍人。”
“怎么就留了这么个连亲娘都敢杀的孽种!”
朱高煦骑在马上,提着滴血的斩马刀,歪头看向朱允熥。
“三哥,这孙子缩在老太君后头,火铳打不着。要不我带人从侧墙翻进去,把他爪子剁下来?”
他嘴上请命,心里打着另一副算盘。
曹泰喊出了“左军都督府”,还说宫里有人。
若能亲手替太孙把那条大鱼揪出来,他朱高煦在应天军中的分量,也会水涨船高。
朱允熥没有看他。
他松开天子剑柄,反手取下马鞍旁的铁胎硬弓。
“翻墙太慢。”
狼牙箭搭上弦。
门楼高三丈,距离三十步。
北风卷着雪片斜刮过来,火把的光影晃个不停。
曹泰大半个身子藏在老娘背后,只露出一只握刀的右手,和半边额头。
大汉将军统领脸色一变,上前低声道:
“殿下,风大,老夫人还在他手里……”
曹泰看见朱允熥举弓,吓得往下一缩,把昏迷的曹老夫人又往上提了提。
“朱允熥!你敢放箭,我就跟老太君同归于尽!”
“我数三声,让你的人退后!”
“一!”
朱允熥左臂稳如磐石,右手拉满弓弦。
“二!”
曹泰见下方纹丝不动,额头青筋暴起,手腕一沉就要往下抹——
“大门开啦!太孙殿下,老奴开门啦!”
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下,突然传来管家曹福杀猪般的喊声。
吱呀一声闷响,门闩抽开,大门裂开一道缝。
门楼上的曹泰听见脚下动静,下意识低头:
“曹福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奴——”
脖子刚探出半寸。
崩!
弓弦炸响。
狼牙箭破开风雪,擦着曹老夫人的白发飞过,精准射穿了曹泰握刀的右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
腰刀当啷落地,箭矢余势不减,带着一串血花钉进后方廊柱。
“啊——!”
曹泰凄厉惨叫,捂着被钉在柱子上的手腕,整个人跪倒在地。
家丁头目反应极快,不等第二支箭搭上弦,猛扑上去一把抢过曹老夫人,顺势一脚踹在曹泰肚子上。
“殿下饶命!小的们护住老太君了!”
一众家丁哗啦啦全跪下来,七手八脚死死按住还在惨叫的曹泰。
朱允熥放下硬弓,淡淡看了一眼大开的中门。
管家曹福正趴在门槛外拼命磕头:
“殿下明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老奴这就带锦衣卫大人去后院祠堂挖金子!”
朱允熥连眼角都没扫他,一夹马腹,径直踏过门槛。
“朱高煦,把楼上那个畜生带下来。”
“得令!”
朱高煦大笑一声,带十几名燕山铁骑冲进前院。
片刻后,手腕淌血的曹泰被从台阶上拽下来,重重摔在软榻前。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只吩咐身旁内侍:
“去把曹良臣的老妻扶进偏厅,找太医看看。”
随后,老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回曹泰身上。
“现在,刀没了。”
朱允熥下马,走到曹泰面前,靴尖踩住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稍微一用力。
“啊!我说!我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