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碎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曹泰半边脸贴在雪泥里,鼻涕眼泪糊了一嘴。
“殿下松脚!松脚啊!”
他左手拼命拍打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是左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佥事,耿瓛!”
“他还是长兴侯耿炳文的二公子!”
朱允熥脚下稍稍收力,靴尖仍抵着曹泰血肉模糊的手腕。
“耿瓛?”
软榻上,朱元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抬起枯瘦的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长兴侯耿炳文,当年替他死守长兴十年,硬生生耗垮了张士诚。
如今老头子还在陕西练兵,他留在京城的儿子,竟掺和进了这摊烂泥里?
朱高煦提着滴血的斩马刀凑上来,眉头紧锁。
“三哥,耿瓛那小子平时只会斗鸡走狗,见了我爹都得绕道走。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朱高煦心里清楚,长兴侯府在军中根基极深。
要是耿家真反了,应天城里的禁卫,起码得乱一半。
不远处,被铁链锁着的陈洪猛地抬起头。
他张着刚接回去的下巴,吐出一口血沫。
“曹泰!你骗老子!”
陈洪挣扎着往前挪,脖子上的铁链绷得笔直。
“你跟老子说,是长兴侯爷亲自点的头!闹了半天,就只有耿瓛那个败家子?”
他敢带兵围东宫,赌的就是背后有开国老侯爷撑腰。
如今听见这个名字,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你闭嘴!”
曹泰扭过头,冲他吼道:
“耿瓛手里有左军都督府的值房钥匙!没有他偷盖大印,我拿什么去孝陵卫调人?”
骂完陈洪,曹泰又伏下身,额头几乎碰到朱允熥的靴面。
“太孙殿下!皇爷!臣也是被耿瓛逼的啊!”
“前些日子,臣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赌钱,输了八万两。是耿瓛替臣平的账!”
“前天夜里,他拿着盖好印的调兵文书来找臣,要臣交出先父留下的旧部虎符,再让陈洪带人去东宫放火。”
曹泰喘了一口气,急忙往下说:
“他说,只要臣照办,赌债一笔勾销!事成之后,江南沈家抄出来的盐引,还分给臣一半!”
门槛边,管家曹福把头埋得更低了。
八万两!
难怪上个月,侯爷逼着他偷偷典当城南那两座祖产庄子。
原来都填了赌窟窿!
曹福往大开的府门看了一眼,赶紧抬头。
“太孙殿下,老奴能作证!”
“前天夜里三更,确实有个穿左军都督府号衣的军爷,从后院角门进了书房!”
“老奴进去送茶,亲眼瞧见他腰上挂着长兴侯府的玉佩!”
“曹福,你个老狗!”
曹泰抓起一团雪,朝他砸过去。
曹福缩着脖子,连滚带爬躲到大汉将军的盾牌后头,再不肯露面。
长街两侧,紧闭的府门后,几名勋贵听得手心冒汗。
永定侯府门缝后,老侯爷死死捂住世子的嘴。
秦淮河画舫。
印子钱。
他家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上个月也在那里输了两万两!
老侯爷卖掉一间铺子,才把借据赎回来。
“爹……”
永定侯世子扒下父亲的手,声音压得发颤。
“耿瓛前几天也找过儿子,问儿子要不要发笔横财。儿子那天喝多了,没答应……”
老侯爷反手一巴掌,将他抽得踉跄半步。
“跪下!”
“给老子在门后头跪到天亮!”
世子扑通跪倒,再不敢吭声。
老侯爷扶着门板,缓了两口气。
“等太孙殿下抄完曹家,老子就绑着你去奉天门请罪!”
他低头盯着儿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当那是赌局?那是刘三吾和沈家给你们下的套!”
“先借钱给你们输,再拿着借据找上门。银子还不上,就拿虎符、拿调令去填!”
世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替自己辩解。
门外,曹泰还在求饶。
朱允熥没有接他的哀求,只问:
“耿瓛让你调孝陵卫走通济门水关,他自己呢?”
“他说去哪儿?”
曹泰不敢迟疑。
“他说,东宫一起火,通济门水关一响,殿下和锦衣卫的主力就得出皇城!”
“到时候,他带着手底下八百亲兵,拿都督府的巡防腰牌,从东华门进宫!”
软榻旁,大汉将军统领脸色变了。
他单膝跪地,甲片撞出一声脆响。
“皇上,太孙殿下!咱们出来时,东华门只留下两百禁卫!”
“耿瓛任都督佥事,往日领过夜巡的差。他若拿着盖印的文书和巡防腰牌,以查防为名叫门,守军一时未必辨得出真假!”
朱高煦一把攥住马缰。
“三哥,大哥和蒋瓛还在午门外看着那一百多个文官!”
“乾清宫里,只剩太医和太监了!”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朱元璋,声音更沉。
“耿瓛要是冲进去搜宫,再放一把火,往里头扔具尸首,咬死皇爷爷已经死在火里……”
朱高煦没有再往下说。
皇爷爷虽然亲自出了宫,可亲眼见过御驾的,终究只是沿途这些人。
消息还没传遍应天。
倘若乾清宫先烧起来,再有人趁乱散布死讯,刚压住的局面,势必要再起波澜。
那些方才还喊着“假皇帝”的人,正缺这样一个借口。
曹泰看着众人绷紧的脸,心头却生出一点盼头。
这消息有用!
耿瓛已经去了东华门,太孙得赶回去救急,或许还能用得上他!
“殿下!臣全招了!”
曹泰急忙仰起头。
“臣愿戴罪立功!臣认得耿瓛的人,愿替殿下把那个反贼抓回来!”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
“戴罪立功?”
他收回靴子。
曹泰肩膀一松,忙不迭地撑起身,就要磕头谢恩。
朱允熥却转向软榻。
“皇爷爷,方才在门口,您是怎么处置他的?”
朱元璋靠着狐裘,声音沙哑。
“除曹良臣老妻外,满门抄斩,拉去孝陵喂狗。”
曹泰撑在地上的手停住了。
“不!皇爷!臣有丹书铁券!”
“臣的爹替您挡过箭啊!”
他挣扎着想往软榻前爬,两名大汉将军上前,按住了他的肩。
朱允熥不再看他,抬手点向府门。
“朱高煦。”
“在!”
“留五十人围死侯府。祠堂、书房、地窖,一处都不许漏。”
“把藏下的金银挖出来,调兵文书和往来账目,一并封存!”
“得令!”
朱允熥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至于曹泰和陈洪——”
曹泰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求。
朱允熥扯住缰绳。
“斩首,悬于宣宁侯府门前!”
“让这条街上的侯爷、伯爷,明早出门,都看清楚!”
朱高煦提刀走上前。
曹泰拼命往后缩,却被亲军牢牢按住。
“下辈子投胎,记着别拿亲娘当盾牌!”
刀锋落下,求饶声断在寒风里。
陈洪也被押到阶前,随即伏诛。
长街两侧,门后再没了动静。
朱允熥勒转马头,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皇城东华门。
那片原本漆黑的夜色里,已经亮起一排排移动的火把。
耿瓛,已经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