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
朱元璋五指扣住软榻扶手,紫檀木发出咔嚓一声。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老皇帝胸膛起伏,喉咙里呼哧作响。
“好……好一个左都督!”
“李景隆因贪墨官铁被押入诏狱后,咱念着张诚资历老、行事稳,才把左军都督府交给他!”
朱元璋弯下身,咳出一口血痰,吐在汉白玉台阶上。
“咱把京师兵权交到他手里,他却替沈家做保,拿军械库和城防调令放印子钱?!”
软榻旁,八名内侍齐齐躬身,膝盖贴着石砖,谁也不敢出声。
领头的老内侍眼珠转个不停。
张诚手握京城左军实权,是从一品大员。
上个月宫里采买冬炭,内官监几个老伙计还收过他送来的两百两银子,替他在皇爷面前美言。
如今张诚的烂账翻出,明日锦衣卫查到宫里,内官监怕是要死上一片。
老内侍往后挪了半寸,把脑袋缩进衣领,恨不得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台阶下,朱高煦脸上的狞笑消失了。
他垂下滴血的匕首,转头看向跪着的纪纲。
“纪千户,你没看错?”
“听说张诚那老小子平日连绸缎衣裳都舍不得穿,上朝骑的还是匹老黄马。他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朱高煦嘴上质疑,心里却翻起惊涛。
刚才他还想请命去抄左军都督府,幸好三哥拦住了。
张诚手下几个卫所指挥使都是老部下。
自己若带三百残兵冲过去,对方关门放箭,他今晚就得变成刺猬。
纪纲额头渗汗,双手托着铁匣,低头回话。
“回二世子,账册末页不但有张诚的关防私印,还有他亲手签押的十万两分红干股。”
“同福画舫的掌柜就是张诚的小舅子,弟兄们已将人从被窝里揪出,押进诏狱审问。”
西侧空地上,八百名刚缴械的左军亲兵听到这话,顿时乱了起来。
刚才带头咬伤耿瓛的百户脸色惨白。
他看了眼身旁发抖的弟兄,牙关打颤。
完了。
他们才把罪名推给耿瓛,好不容易从太孙殿下手里捡回一条命,准备发配辽东。
如今左军主将张诚也成了主谋。
他们编制在左军都督府,吃张诚批的粮饷,穿张诚发的号衣。
皇爷盛怒之下若将整支左军定为叛逆,他们这些小卒哪还有命去辽东?
“皇爷明鉴!太孙殿下明鉴!”
百户顾不得膝盖疼,膝行几步,额头往石板上磕了几下,磕出血印。
“小的们只是都督府外围巡卒,平日连张都督的面都见不着!”
“画舫放印子钱的事,小的们半个字都没听过!”
“谁沾了张诚一文脏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身后八百兵卒跟着磕头,额头撞上金砖,闷声连成一片。
大汉将军统领握紧长戟,向前一步,甲叶哗啦作响。
他看了眼哭喊的左军亲兵,转向朱允熥,压低声音请示。
“太孙殿下,左军都督府设在长安左门外,常驻两千值守兵丁。军械库里还有五百副重甲、三千把破甲弩。”
统领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
“东宫起火,宣宁侯府又刚被查抄,张诚在城里必有耳目。他若得知侯府祠堂被挖、底账败露,狗急跳墙,打开军械库发放兵甲,裹挟那两千兵丁……”
话没说完,场中武将都听懂了。
陈洪的京营左卫是步卒,耿瓛手下八百人是临时拼凑的亲兵。一见真皇帝,他们便软了骨头。
张诚却是宿将。
左军都督府那两千值守兵也是百战老卒。
他们若在长安左门外炸营,往西便能冲进午门。还在午门看守两百多名文官的朱高炽,就会落入险境。
朱高煦脸色一变,转身去牵战马。
“三哥!大哥还在午门外坐着轮椅!”
“蒋瓛手里只有五百锦衣卫。张诚要是带两千重甲老卒冲过去,大哥连跑都跑不了!”
他顾不上军功了。
朱高炽若死在午门,燕王府在应天城的主心骨便没了。
朱棣在凤阳若是得知消息,非骂死他不可。
朱允熥站在台阶上,黑皮账册被风翻得哗哗作响。
他看了眼焦急的朱高煦,语气从容。
“慌什么。”
朱允熥走下台阶,把账册递给纪纲。
“张诚是个聪明人。一个敢在三年里暗中放印子钱,把十几个侯府世子拉下水,自己却穿旧布衣、骑老黄马上朝的人,会像耿瓛那样蠢,带兵冲皇城吗?”
朱高煦一怔,停住牵马的手。
“他不冲皇城,难道坐着等死?”
软榻上,朱元璋缓过气,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冷声道:
“他不会冲午门。他会去通济门。”
朱高煦转头看向老皇帝。
“通济门水关不是有宋忠带着三千神机营,在打孝陵卫吗?他去那儿找死?”
朱允熥翻身上马,右手按住天子剑,望向东南方渐渐平息的夜色。
“通济门水关的火铳声,停了一刻钟。”
“按理说,三千孝陵卫死士被堵在水道里,神机营居高临下打了三轮齐射。宋忠早该派人提着领头将领的首级来报捷。”
“可到现在,通济门连个报信的斥候都没回来。”
纪纲脸色骤变,抬起头。
“殿下是说,京营右卫指挥使宋忠也在张诚的账册背页上?”
“不必翻背页。”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转过身,马蹄踏碎冰凌。
“宋忠本就是张诚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刚才那三轮火铳,怕是根本没打中水关的船,全打进了秦淮河里。”
话音未落,东华门外冲进一名浑身是血的锦衣卫百户。
他左臂齐肩断去,伤口用腰带勒住。
刚跑进乾清宫广场,便栽倒在雪地里。
“殿下,不好了!”
百户抓着雪泥,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嘶声喊道:
“通济门水关没落闸!”
“宋忠开枪吓退盯梢的弟兄,放那三千孝陵卫死士上岸了!”
“左都督张诚亲自带两千左军老卒在城门接应,已把宋忠的神机营、孝陵卫和左军合在一处,共八千人,正沿御街朝皇城杀来!”
全场鸦雀无声。
八百名跪在地上的左军亲兵瑟瑟发抖,哭声也停了。
大汉将军统领掌心冒汗,握戟的手指发白。
八千精锐,里面还有三千火铳手。
乾清宫里满打满算只有五百大汉将军和朱高煦那三百人困马乏的燕山铁骑。
敌军十倍于己,如何抵挡?
朱高煦倒吸一口气,看向马背上的朱允熥。
“三哥!八千人带着火铳压过来,东华门和午门守不住!”
“趁他们还没合围,我带燕山铁骑死战断后。你护着皇爷爷,从玄武门退往孝陵大营!”
软榻上,朱元璋非但没慌,反而扶着扶手,一点点站直身子。
他看着地上断臂的锦衣卫,嘴角露出冷笑。
“退?”
“咱亲手打下来的应天城,哪个反贼敢让咱退一步?!”
朱允熥神色不改,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制响箭,搭上铁胎硬弓,斜指夜空。
“老二,谁说咱们手里只有八百人?”
朱允熥松开手指。
崩!
响箭拖着尖锐哨音直冲云霄,在皇城上空亮起红光。
朱允熥放下硬弓,抽出天子剑,剑锋指向东华门外的夜色,冷声下令:
“传令午门蒋瓛,把那一百百多个文官全押上城头吹风!”
“再去告诉张诚,我三千玄甲军的主力,已经在御街路口等他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