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玄甲军?”
朱高煦手里的马缰差点滑脱,眼珠瞪得滚圆。
“三哥,你从开封赶回来时,身边明明只带了五十名亲卫!”
“李猛带两千人留在河南盯着冯超,李铁牛还在山东运粮,应天城里哪来的三千玄甲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自己在山东跟流民熬了几天,还以为摸清了这位三哥的底细。
原来从头到尾,人家手里都藏着一张能掀翻应天城的底牌,连他这个拼死挡箭的表弟也瞒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大汉将军统领心头一震,握着长戟的手指收紧。
他转头看向软榻上的老皇帝。
调动三千重甲精锐潜入京师,若没有圣上暗中点头,根本瞒不过五军都督府的耳目。
这位太孙殿下与洪武爷之间,背着满朝文武布下了多大的局?
西侧空地上,那八百名刚磕破额头的左军亲兵听见这话,更不敢出声。
为首的百户悄悄咽了口唾沫,心里满是庆幸。
还好刚才咬了耿瓛一口!
太孙殿下根本没把张诚那八千人放在眼里,早就在前头布好了局,只等张诚带人往里钻!
软榻上,朱元璋听着朱高煦的大惊小怪,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皇帝拢了拢袖口,浑浊的眼睛望向东华门外的夜空,语气里透着得意。
“高煦,你当老三跟你一样,打仗只晓得拎刀往前冲?”
“三天前,这小子刚从苏州拔营去河南,就用飞鸽往宫里递了密信。”
朱元璋指向地上的黑皮账册,声音沙哑,字字千钧。
“江南沈家囤积居奇,山东王汝玉火烧学庄,手伸得太长,根子全烂在京城!”
“老三在信里跟咱说,他去河南查粮,京城里的豺狼见他分兵在外,必定按捺不住,要跳出来咬人。”
说到这里,老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他特意叮嘱他舅姥爷,闭门养伤,半步不许踏出凉国公府,装出毒火攻心、下不了床的样子。”
“背地里,咱早把城外定远营的三千玄甲重骑调进西苑校场,由蓝玉亲自接管!”
“就等今晚这群王八羔子亮出底牌,一网打尽!”
这番话砸下来,台阶下跪着的纪纲把头埋得更低。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随侍太孙左右,竟只晓得往河南调兵,半点没察觉飞鸽传书的事。
太孙殿下心机深沉,谁敢在他面前耍心眼,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
软榻旁,老内侍吓得膝盖发抖,裤裆一阵发凉。
原来皇爷前几天在乾清宫装昏迷,连太医院也被瞒了过去,全是为了配合太孙演这出请君入瓮!
内官监那几个收了张诚银子的老伙计,这回算是踢到了铁板。
等天亮,他必须第一个去司礼监检举揭发,把那几个人全供出来,否则连他这张老皮也保不住!
朱允熥坐在乌骓马上,看着东南方向被火把映红的半边天,提起天子剑,一夹马腹。
“纪纲,带二十个人,去午门给蒋瓛传令。”
“朱高煦,带上你的人,护送皇爷爷去午门城楼。”
“今晚这出戏到了收尾的时候,咱们去城头上,好好看看张大都督的威风!”
……
午门城楼上,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刮得人脸生疼。
一百多名穿紫袍、绯袍的文官,被五百名锦衣卫用刀背逼着,连滚带爬地赶上城头。
礼部侍郎黄观双手抓着冰冷的城砖,往下看了一眼,吓得缩起脖子。
城门下,张礼被割了三百多刀,血肉模糊的身子还绑在木桩上。
四十一个同僚的无头尸首横七竖八地摆在雪窝里。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冻得嘴唇发紫,拽着老学士李崇的袖子,声音发抖。
“李老……锦衣卫把咱们押上来干什么?难不成要把咱们从城头推下去摔死?”
李崇拢着破旧棉袍,望向御街尽头越来越近的火光,叹了口气。
“摔死咱们,脏了午门的砖。”
“你看南边,左军都督府的兵反了……
“太孙殿下拿咱们的脸面当挡箭牌呢!”
王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魂都快吓飞了。
宽阔的御街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正朝皇城急速推进。
甲叶碰撞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轮椅上,燕王世子朱高炽盖着染血的铁甲,望着远处逼近的叛军,胖脸上满是凝重。
“蒋指挥使,那是宋忠的神机营和孝陵卫。”
“他们手里有火铳。午门虽高,可一旦让他们冲到百步之内齐射,你手底下这五百锦衣卫压不住。”
蒋瓛按着绣春刀,抬头看了眼乾清宫方向升起的红色响箭,冷声道:
“世子爷放心,太孙殿下既然发了号令,张诚那条老狗走不到午门下头!”
……
御街中段,距离午门三里外。
左都督张诚骑在一匹健硕的黄骠马上,身披擦得锃亮的锁子甲,哪还有平日里老迈寒酸的模样。
他左侧是京营右卫指挥使宋忠,右侧是孝陵卫千户马韬。
身后八千披甲士卒把整条御街挤得水泄不通,三千支黑洞洞的火铳斜指夜空。
宋忠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皇城,满脸亢奋,凑近半步低声道:
“大都督,乾清宫刚放了响箭,看来耿瓛那个蠢货已经得手,把水彻底搅浑了!”
“朱允熥从河南回来只带了几十个人。只要咱们一鼓作气轰开午门,把里头的文官和太孙全控制住,这大明朝往后就是您说了算!”
他欠了同福画舫五万两赌债,早跟张诚绑在了一条绳上。
今晚这事若成,他宋忠就能从卫指挥使一步登天,封侯拜相!
张诚眯起精明的老眼,看向午门城头亮起的火把,心里却有些发毛。
太顺了。
从通济门水关放孝陵卫进城,到一路杀上御街,沿途竟连一个巡城兵马司的人都没碰见。
“不对劲。”
张诚勒住缰绳,抬手止住大军。
“耿瓛那小子是个没脑子的纨绔。他若真烧了乾清宫,宫里早该火光冲天,怎么只放了一支响箭?”
宋忠一愣,刚想开口劝说,前方风雪弥漫的御街十字路口,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铁蹄声。
咚!咚!咚!
整条青石板铺就的御街,在重骑兵的踩踏下剧烈颤动。
两侧紧闭的商铺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
张诚瞳孔骤缩,望向前方风雪。
一面黑底金字的“蓝”字大帅旗,猛地出现在夜幕中,在路口迎风招展!
大旗下,三千名身披玄色重甲的定远营铁骑排成三道钢铁墙垣,将整条御街堵得水泄不通。
每名骑兵手里都端着上弦的军中重弩,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阵前,一匹通体赤红的战马上,凉国公蓝玉左臂缠着白布,挂在胸前,伤势已无大碍。他右手提着一柄雁翎刀。
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满脸横肉映着刀疤。
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扫过张诚,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张诚!”
蓝玉吐掉嘴里的草根,大刀往前一指,咆哮声滚过整条长街:
“你这藏头露尾的老王八,终于舍得从壳里爬出来了?!”
“皇太孙殿下,三天前就给老子来信,说京城里有条老狗要咬人,让老子带着三千玄甲军在这儿候着!”
“来!把你脖子洗干净,看看是你的乌龟壳硬,还是老子手里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