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软榻右侧,那名领头的老内侍跪倒在城砖上。
膝盖磕出脆响,他却不敢吭声。
两百两银子。
上个月内官监采买冬炭,张诚托人递进宫里的纹银,他分了足足五十两。
当时,他还当着皇爷的面夸张诚治军节俭,家里连件新袍子都没有。
如今张诚在午门外起兵谋反,皇爷这句话,分明是阎王爷点名!
与其等锦衣卫拿烙铁撬开同伙的嘴,不如先把脑袋磕破,拿同伙的命换自己一条活路!
“皇爷饶命!老奴该死!老奴有罪啊!”
老内侍摘下头上的乌纱内侍帽,额头朝结冰的城砖猛撞。
才三四下,额角便血肉模糊。
“内官监掌印太监赵海,上个月收了张诚三千两银票!”
“皇爷前几日龙体欠安,吃什么药、太医院哪位太医当值,全是赵海写了字条塞进炭车,递给张诚小舅子的!”
“老奴只收了五十两跑腿钱,替他传过两回话!老奴是被赵海逼的啊!”
哭喊声传遍城楼。
其余七名抬软榻的内侍吓得脸色惨白,纷纷松开木杆,跪倒在地,赌咒发誓自己没收过半文钱。
城墙根下,跪成一排的一百多名文官听得头皮发麻。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缩着脖子,手指抠住地砖缝。
完了。
连皇帝卧榻旁伺候的贴身老太监都成了反贼耳目。
前几日他们六部官员在酒楼聚会、串联逼宫的名单,只怕早被锦衣卫摸得底掉!
王景偷偷瞄了眼旁边的礼部侍郎黄观。
这姓黄的刚才在奉天门跪得比谁都快,这会儿正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被内侍的哭喊吓着。
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听信张礼的鬼话去撞宫门?
等太孙殿下腾出手来查姻亲,自己那个在左军都督府当经历的小舅子,绝对是个催命符!
轮椅上,燕王世子朱高炽听着老内侍招供,裹紧染血的铁甲,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险!
前天夜里,也有个内官监的小太监偷偷往燕王府塞字条,说皇爷已经咽气,让燕王府赶紧联络旧部自保。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让人把字条烧了,还砍了报信人的手。
这群阉人吃里扒外,要是他信了半句,今晚被绑在御街上砍头的就是他朱高炽!
朱高煦提着滴血的斩马刀,走到老内侍跟前,一脚踩住他的肩膀。
“五十两银子,你就敢卖皇爷爷的消息?”
“三哥,跟这群没卵子的玩意儿废什么话!把内官监全抓起来,挨个剥皮,看谁还敢通外臣!”
朱高煦眼底泛着凶光。
外头的兵仗被蓝玉抢了风头,八千叛军连一刀都没挨就全降了。
如今查抄内廷的差事,他必须替三哥办得漂漂亮亮!
软榻上,朱元璋垂下眼皮,看着趴在脚边发抖的老内侍。
这奴才在御前服侍了他十几年,平日里端茶倒水最是小心。
结果人家给五十两银子,就能把他的生死脉案卖给外头的反贼!
“五十两。”
朱元璋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咱的命,在你眼里就值五十两?”
“皇爷!老奴不敢!老奴再也不敢了!”
老内侍吓得裤裆湿透,伸手想去抓朱元璋的袍角。
朱允熥上前一步,霸王破虏枪往下一顿。
咔嚓!
一枪砸断老内侍伸来的右手腕。
“啊!”
老内侍惨叫着缩回手,在地上翻滚。
“太孙殿下饶命!奴才把知道的全招了!赵海这会儿就在司礼监值房烧账本,殿下现在去抓,人赃并获啊!”
朱允熥冷眼看着他,连眼皮都没抬。
“蒋瓛。”
“臣在!”
蒋瓛按着绣春刀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他后背也全是冷汗。
锦衣卫监察百官,内官监的太监跟外臣勾结了整整三年,他这个指挥使竟半点风声都没摸到!
要是太孙殿下怪罪下来,他刚从水牢里捡回来的脑袋,今晚还得搬家!
“带两百缇骑,现在去封了内官监和司礼监。”
朱允熥语气平静,字字见血。
“赵海留活口,撬开嘴问清楚,宫里头还有多少人收过同福画舫的银子。”
“其余内官监当值太监,凡账目不清、私藏金银超过十两的,一律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至于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允熥瞥了眼地上捂着断腕哀嚎的老内侍。
“堵上嘴,挑断手脚筋,跟外头那个张礼绑在一根桩子上,凌迟三千刀,一刀不许少!”
蒋瓛浑身一凛,抱拳领命。
“臣遵旨!天亮前,臣必定把宫里的耗子全揪出来!”
说完,他挥手示意。两名缇骑上前,用铁钩勾住老内侍的琵琶骨,拖着他往马道下走。
凄厉的惨叫声沿着台阶远去。
城头上的文官们把头埋进雪窝里,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强忍着不敢发出。
处置完内侍,朱允熥转身走到垛口前。
下方御街上,蓝玉已经带着三千玄甲重骑压了上去。
孝陵卫千户马韬跪在雪地里,双手高举宋忠的人头,嗓子都喊劈了。
“凉国公饶命!末将已经斩杀宋忠!孝陵卫三千弟兄全把刀扔了,求国公爷给条活路!”
马韬跪在冰水里,膝盖早就麻了,眼睛却盯着蓝玉手里的雁翎刀。
他刚才砍宋忠是一时激愤,想求条生路。
可孝陵卫毕竟半夜带甲进了城。
这位凉国公是出了名的杀神,万一不认账,下令重骑冲阵,他这颗脑袋还是保不住!
蓝玉骑在赤红战马上,居高临下地吐了口唾沫,正好吐在宋忠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上。
“活路?”
蓝玉用刀背拍了拍马韬的铁盔,震得马韬脑袋嗡嗡响。
“你们孝陵卫吃着皇爷的紫禁城皇粮,半夜跟着曹泰那个小兔崽子钻水关,现在跟老子要活路?”
马韬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旁边被捆成粽子的左都督张诚,拼命喊道:
“国公爷!全是张诚和宋忠逼咱们的!”
“弟兄们在同福画舫欠了印子钱,利滚利翻了十倍!张诚拿弟兄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不跟着进城,就要把咱们的婆娘闺女卖进暗娼馆!”
“末将愿意戴罪立功!末将知道张诚在城外藏私兵和银子的地方!”
被两个玄甲军按在雪泥里的张诚听见这话,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破口大骂:
“马韬!你个反复无常的狗杂种!”
“上个月是谁跪在本都督书房外头,求本都督替你平掉三千两赌债的?!”
张诚眼珠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机关算尽,隐忍三年,用二十万两银子织了一张笼络满城勋贵武将的大网。
眼看就要逼近午门,结果被朱允熥一箭射断帅旗,八千大军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全散了!
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孝陵卫千户都敢踩在他头上邀功!
“把这老狗的嘴给老子砸烂!”
蓝玉嫌他吵,一马鞭抽在张诚脸上,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带走!全押到午门下头,交给太孙殿下发落!”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张诚被两名玄甲军拖上午门城楼,重重扔在朱元璋软榻前。
张诚满嘴是血,吐掉两颗被打断的槽牙。
他看了眼软榻上的朱元璋,又看向手持长枪的朱允熥,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熥!你别得意!”
张诚趴在地上,眼神怨毒。
“你以为抓了本都督,抄了沈家,这大明朝就安稳了?”
“本都督的同福画舫,三年流水三百万两!光靠江南沈家那点卖粮的脏钱,填得满这个无底洞吗?!”
朱允熥眼神微眯,长枪枪尖抵住张诚的咽喉,刺破皮肉,渗出一滴血珠。
“谁在给你供银子?”
张诚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朱允熥,嘴角浮起诡异的弧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替本都督把三百万两私盐黑银洗成官银,再顺着运河送进京城的人,此刻就跪在这座午门城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