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
宋忠手里的马鞭掉进雪泥,整个人如坠冰窖。
前些日子,锦衣卫封锁凉国公府,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
满城都传蓝玉在辽东中了剧毒,半边膀子溃烂,连床都下不了。
眼前这人骑着赤红战马,单手提着雁翎刀,哪有半点病重的样子!
孝陵卫千户马韬咽了口唾沫,手心沁出冷汗。他转头压低声音问张诚:
“大都督,定远营的重骑兵怎么进城了?咱们孝陵卫是步卒,前排又没带拒马桩。这要让他们借着马力冲起来,弟兄们根本扛不住!”
马韬心里暗骂——他收了曹泰两千两银子,答应带弟兄们进城搏一份从龙之功。
可没人告诉他,挡在御街尽头的竟是蓝玉!
捕鱼儿海一战,蓝玉率铁骑杀得北元王庭尸横遍野。
孝陵卫里不少老卒从北疆退下,瞧见那面黑底金字的“蓝”字大旗,腿肚子便开始发软。
张诚望着百步外的三千玄甲重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在五军都督府混了二十年,惊骇过后,很快抓住了眼前唯一的生机。
“慌什么!”
张诚拔出佩剑,用剑脊重重拍了下宋忠的铁甲。
“蓝玉就算没死,左臂也废了!他手里只有三千骑兵。御街落满大雪,青石板滑得像镜子,战马跑不起来!”
他转头冲身后三千神机营士卒吼道:
“咱们有八千人,手里有三千支火铳!神机营上前列阵,把火绳点着!”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就砍了谁的脑袋!”
宋忠挨了这一拍,打了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
对,还有火铳!
管他什么定远营玄甲军,铅弹打过去,照样能要人命!
他还欠着同福画舫五万两银子,账本就在张诚手里。
这时候退缩,不用太孙清算,张诚也会先剥了他的皮。
“神机营听令!”
宋忠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雪里劈了叉。
“前排跪姿,中排半蹲,铅弹上膛!瞄准对面骑兵,把蓝玉打成筛子!”
哗啦啦!
三千名神机营士卒被督战队拿刀逼着,硬着头皮挤上前。
前排火铳手跪进雪窝,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药囊里取火药。
一个年轻火铳手手指冻僵,抬头看见对面泛着寒光的玄色重甲,手一抖,半管黑火药洒在雪地上。
“蠢货!手抖个屁!”
什长抬脚踹了他一下。
可什长自己也握不稳火折子,吹了三口气,火绳还是没亮。
这些士卒平日在演武场打打木靶还行。
如今对面站着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玄甲军,领头的还是蓝玉。
火铳若是没能打死对方,重骑兵冲过来,前排几百人就得被马蹄踩成肉泥!
午门城楼上,寒风呼啸,一百多名文官被吹得东倒西歪。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趴在垛口,望着御街南头列阵的三千火铳手,裤裆一紧,攥住老学士李崇的棉袍。
“李老,完了,全完了!”
“那是神机营的三眼铳和碗口铳!三千支火铳一块儿响,凉国公那三千骑兵就算是铁打的,也得交代在这儿!”
王景嘴唇哆嗦,眼珠往城楼台阶方向乱转。
张诚若是赢了,他们这些被锦衣卫押上城头的文官,说不定还能被当成受太孙胁迫的忠臣救下来!
礼部侍郎黄观听见王景的话,冷笑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拢起绯色官袍的袖子,越过城下张礼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望向南边的玄甲军。
神机营士卒端铳的手都在发抖,火折子明灭不定,阵型散乱。
蓝玉麾下的定远营却列阵整齐,三千匹战马一声不嘶,三千张重弩稳稳对准前方。
胜负没有悬念。
这时候还指望张诚翻盘,纯属嫌九族死得不够快!
午门西侧马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五百名大汉将军簇拥着软榻,一步步登上城楼。
朱允熥身穿染血玄甲,左手按着天子剑,右手擎着霸王破虏枪,走在前头。
朱高煦提着斩马刀跟在身后。
城头的一百多名文官听见动静,齐齐缩起脖子,贴着墙根跪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
轮椅上的朱高炽见朱元璋和朱允熥平安抵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推着轮子迎上前行礼:
“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太孙殿下。”
朱元璋摆摆手,在两名内侍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城楼正中的垛口前。
老皇帝双手撑住城砖,眯眼俯瞰灯火通明的御街。
“老三。”
朱元璋指着下方催促神机营点火的张诚,声音沙哑:
“你看张诚那条老狗,平日在奉天殿奏对,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儿披上甲,倒有几分大将军的架势。”
朱允熥走到朱元璋身侧,从马鞍上取下铁胎硬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的加长狼牙重箭。
“架势是借来的。”
他把重箭搭上弓弦,望向三里外迎风招展的“左军都督张”字大旗。
“底下的兵不想替他送死。他靠督战队的刀和那面帅旗,硬撑军心。”
“只要旗一倒,这八千人自己就散了。”
朱高煦凑过来,望向南边至少两百步外的叛军帅旗,瞪大了眼睛。
“三哥,这儿离张诚的中军少说也有两百步,还顶着北风。硬弓根本射不到……”
话音未落,朱允熥左臂发力,铁胎硬弓被拉成满月,弓背绷得吱吱作响。
城头上的黄观、李崇等文官屏住呼吸,盯着那支寒光闪闪的箭簇。
御街上,蓝玉看着对面还在点火绳的神机营,咧嘴一笑,举起雁翎刀。
“玄甲军,举弩!”
三千张重弩同时抬起半寸。
宋忠吓得魂飞魄散,拔刀砍翻一个没点着火绳的亲兵,嘶声吼道:
“点火!快给老子放铳!”
前排几百名火铳手总算吹亮火绳,正要凑近火门。
崩!
午门城楼上,弓弦声划过风雪。
黑色重箭带着破空声,越过两百步夜空,射向叛军阵中!
咔嚓!
碗口粗的帅旗旗杆被重箭射穿,当场折断。
那面绣着“张”字的大旗晃了两下,砸进泥雪里,正盖在张诚座下的黄骠马头上!
黄骠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把张诚掀翻在地。
全场鸦雀无声!
前排准备扣动扳机的火铳手停下动作,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旗杆,眼珠都快凸出来了。
大都督的帅旗断了,大都督也摔下马了!
张诚还没从雪窝里爬起来,午门城楼上,蒋瓛提着铁皮号筒走到垛口前,运足中气,高声喝道:
“圣上与太孙殿下亲临午门!”
“左都督张诚私通沈家,放印子钱逼迫将校谋反,底账已经查获!”
“凡欠同福画舫赌债的,朝廷一律作废!尔等皆是大明朝将士,弃械跪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定远营重骑踏平,诛九族!”
赌债一律作废!
这六个字像惊雷般劈进八千叛军脑中。
孝陵卫千户马韬转头看看刚从雪地爬起、满脸是血的张诚,又望向对面备好弩箭的蓝玉。
去他娘的从龙之功!
皇爷和太孙都站在午门城头,这仗还打个屁!
马韬横下心,趁宋忠弯腰去扶张诚,跨前一步,双手抡起大刀,朝宋忠后脖颈砍下!
噗嗤!
一颗戴着铁盔的人头飞上半空,热血喷了张诚满头满脸。
张诚抹掉脸上的血,看着无头尸身栽倒在脚边,整个人都懵了。
马韬一脚踹翻张诚,左手举起宋忠血淋淋的脑袋,双膝砸进雪地,朝午门方向高喊:
“太孙殿下饶命!末将马韬已经斩杀叛贼宋忠!孝陵卫愿降!”
千户带头砍了主将,原本就被吓破胆的八千士卒彻底乱了。
前排神机营火铳手把点燃的火铳扔进雪窝,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
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八千人如割麦般跪满整条御街。
蓝玉骑在赤红战马上,看着转眼成了光杆司令的张诚,不满地撇撇嘴,把雁翎刀挂回马鞍。
“真是一群软蛋,老子刀还没见血呢,就全跪了!”
午门城楼上,朱元璋看着跪满长街的八千将士,满意地点头,转向朱允熥。
“老三,外头的烂肉剐完了。”
老皇帝收回目光,抬手指向紫禁城深处。
“现在,该去算算宫里头那笔烂账了。”
“张诚一个外臣,能把黑手伸进乾清宫,内廷若没人递消息,咱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