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朱桢?”
轮椅上,朱高炽的手指扣紧红木扶手,指甲刮出一声脆响。
他望向软榻上的老皇帝,脸色煞白。
完了。
老四朱棣还关在凤阳高墙里。
他们燕王府兄弟在京城拿命当肉盾,好不容易才在太孙面前挣回一口气。
袁泰临死前吐出楚王的名号,无异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洪武爷最忌讳朝臣与外藩勾连。
楚王朱桢要是真收了这一百五十万两黑银,老皇帝盛怒之下,必会对天下藩王动刀。
到时候,关在凤阳的父王朱棣还能有活路吗?
“老二!”
朱高炽扭头,冲还提着刀发愣的朱高煦低喝:
“还不快跪下!”
朱高煦打了个激灵。听见“楚王”两个字时,他满脑子都是带兵去湖广砍人立功。
可对上大哥发红的眼睛,他背脊一凉,膝盖弯下,跪进雪窝里,连斩马刀也扔到了一旁。
“皇爷爷息怒!三哥明鉴!”
朱高炽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尺,恨不得从椅子上滚下来磕头。
“外臣构陷宗藩,向来是诛心之计!”
“六叔远在武昌,怎么会与都察院和左军都督府串通?袁泰这是死到临头,故意攀扯皇家血脉,想乱皇爷爷和太孙的心神!”
他必须把这话堵死。
哪怕楚王真拿了银子,他们燕王府也绝不能在这时候承认藩王有反心!
城墙根下,礼部侍郎黄观听见朱高炽这番话,眼皮跳了跳,把头埋得更低。
这位燕王世子是个明白人。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楚王若被坐实谋逆,礼部和宗人府明日就得拟旨削藩。
他一个礼部侍郎,夹在天家父子叔侄的骨肉相残之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后排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抖如筛糠。
他刚卖了亲小舅子才保住一条命,这会儿听见牵扯出藩王谋逆的惊天大案,恨不得拿雪块堵住耳朵。
听见这种皇家秘辛,他还能活过今晚吗?
只有老学士李崇抓着破棉袍袖口,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一百五十万两……”
老头咬紧牙关,盯着柱下袁泰的尸身:
“山东几十万百姓饿得啃树皮,你们把一百五十万两民脂民膏送去武昌喂藩王!老夫恨不得生啖汝肉!”
望柱下,袁泰喉咙里涌出最后一口黑血,脑袋一歪,断了气。
被捆成粽子的左都督张诚趴在冰水里,看着袁泰死不瞑目的脸,急忙抬头冲朱允熥喊:
“太孙殿下!袁泰没撒谎!”
“那三十艘盐船挂的是楚王府采买桐油的旗号!沿途水师卫所连查都不敢查,直接放行!”
“账册底页上有楚王府长史司的关防大印!本都督亲眼见过!”
到了这地步,张诚哪还管什么楚王燕王。
拉一个亲王下水,这案子就得惊动宗人府三司会审。
只要开始审案,他就能多活几天!
软榻上,朱元璋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老六……”
老皇帝双手撑着扶手,起身站起。
内侍想去搀扶,被他一袖子甩开。
“咱把他封在湖广鱼米之乡,每年岁禄万石,还有数不清的庄田赏赐!”
“他缺那点银子吗?!”
朱元璋眼睛通红,走到垛口边,抓住城砖,冲西南方向吼道:
“一百五十万两!那是拿两淮盐引换来的!他收了这笔银子想干什么?想买马铸甲,从武昌顺江而下,来砍咱的脑袋吗?!”
风雪灌进老皇帝嘴里,呛得他连声咳嗽,嘴角又溢出血迹。
朱允熥上前一步,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朱元璋肩上。
“皇爷爷,夜里风大,仔细身子。”
朱允熥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他转身看向地上的张诚,又看了眼吓得面无人色的朱高炽兄弟。
“楚王府长史司的印,未必是六叔亲手盖的。”
朱高炽抬起头,眼里透出一丝希望。
太孙殿下不想把事情扩大到所有藩王身上!
朱允熥提起霸王破虏枪,用枪尖挑起张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张诚,我问你。”
“同福画舫开了三年,刘三吾和袁泰找上你,是最近半年的事。可两淮私盐的渠道,决不是半年就能铺开的。”
“是谁把楚王府的船队牵线给袁泰的?”
张诚被枪尖抵得脖子后仰,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眼神躲闪。
“是……是袁泰自己联络的……”
“撒谎。”
朱允熥手腕一转,枪刃削掉张诚的左耳。
“啊!”
张诚凄厉惨叫,在雪地里翻滚。
鲜血染红城砖。
朱允熥面无表情,枪尖又抵住他的右耳。
“袁泰一个都察院文官,平日连应天城门都少出,凭什么辖制湖广水师和楚王府长史?”
“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喂城下的野狗。”
张诚疼得浑身抽搐,望着朱允熥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
张诚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临川侯胡美!当年胡惟庸案里被贬去湖广的临川侯旧部!”
“他们如今全在楚王府护卫营当差!楚王府护卫指挥使汤勇,亲自带着长史司的空白文书来应天找的本都督!”
“汤勇说,只要把银子运回武昌,开春之后,湖广十万大军就会打着‘清君侧、诛奸宦’的旗号,顺江东下!”
全场一片安静。
城楼下,骑在赤红战马上的蓝玉听见上面的哭喊,皱起眉头,抬头冲城头喊:
“太孙殿下!跟那条断脊之犬啰嗦什么!”
“管他哪个王爷敢伸爪子,给老子三万铁骑,明儿一早就顺着长江杀过去,把他的王府拆了当柴烧!”
蓝玉这一嗓子,吓得城头上一百多个文官肝胆俱裂。
藩王起兵!
十万大军顺江东下!
应天城的血还没流干,湖广那边竟已磨快了刀子!
朱元璋站在垛口前,听着蓝玉的吼声,脸上肌肉抽动。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地上哀嚎的户部度支郎中王敏。
“王敏。”
老皇帝一开口,王敏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磕头:
“皇爷!下官在!下官在!”
“那三十艘盐船走的是哪条水道?押船的是谁?”
王敏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皇爷,走的是扬州入江口,押船的是楚王府护卫指挥使汤勇的亲弟弟,汤敢!算算日子,十天前就已经进了武昌江夏水寨……”
朱允熥眼神微冷,正要下令封锁九江水道。
就在这时,午门南侧的御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撞开沿途跪降的叛军。
马背上的骑士背插三面黑色令旗,浑身浴血,一路奔到午门城下。
“八百里加急!”
“湖广都司八百里加急军情!”
凄厉的喊声穿透风雪,在午门广场上响起。
战马跑到金水桥边,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那名信使滚落马下,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上马道,冲到朱元璋和朱允熥面前,双手高举染血的铜管。
“启禀皇上!启禀太孙殿下!”
信使嗓子喊哑了,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哭喊道:
“八日前,楚王府护卫指挥使汤勇矫诏夺门,杀湖广按察使,占了武昌左卫军械库!”
“那三十艘运盐船里装的根本不是白银,全是江南沈家私铸的三万副精铁重甲和八千把破甲强弩!”
“楚王朱桢已被汤勇软禁在王府高阁!汤勇逼楚王世子挂帅,聚兵十万,已经攻破黄州府,前锋水师正顺江而下,直扑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