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手里的染血铜管滚落在地,骨碌碌撞上朱元璋的靴尖。
轮椅上,朱高炽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冷汗混着雪水顺着后背淌下,他长舒一口气。
楚王朱桢是被软禁的!
造反的是护卫指挥使汤勇,是胡惟庸案的余孽!
只要六叔没有起兵,皇爷爷对天下藩王的猜忌便不会坐实。
关在凤阳高墙里的父王朱棣,也不会马上被处死!
跪在雪窝里的朱高煦抬起头,眼里凶光暴涨。
方才听见楚王造反,他吓得魂都没了。
如今得知是外臣挟持宗室,便再无顾忌。
他捡起扔在雪地里的斩马刀,膝行两步,来到朱允熥脚边。
“三哥!汤勇那狗贼敢软禁六叔,这是把咱们老朱家的脸面踩在地上!”
“末将愿领燕山铁骑为前锋,连夜赶往九江,把汤勇的脑袋拧下来给六叔当夜壶!”
这是燕王府将功折罪的好机会。
只要他在九江打垮汤勇的前锋,谁还敢说燕王府有二心?
城墙根下,礼部侍郎黄观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指也不再发抖。
外臣矫诏夺门,逼迫藩王世子挂帅,此事在礼法上属于胁从。
不用拟旨削藩,也不用闹到天家骨肉相残。
他这个礼部侍郎,总算从鬼门关前退回来半步。
后排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瘫在冰砖上,大口喘气。
胡惟庸案余孽!
洪武十三年,朝廷杀了一万五千人。
三年前,李善长一家七十多口也被砍了。
没想到湖广还藏着这样一条漏网之鱼!
不过,这事牵扯勋贵武将和江南沈家,跟他这个穷翰林八竿子打不着。
今晚这颗脑袋总算保住了!
老学士李崇却气得胡子乱颤。
他抓起一块硬雪,狠狠砸在被捆成粽子的张诚脸上。
“三万副重甲!八千把破甲强弩!”
“沈家在苏州囤粮饿死灾民,省下的钱全拿去铸造反铁甲!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是要把大明朝的江山彻底撕烂才甘心吗?”
张诚被雪块砸得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原以为楚王朱桢收下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好歹是个能抗衡朝廷的藩王。
闹了半天,楚王连王府大门都没出就被软禁,起兵的只是护卫指挥使汤勇、汤敢两兄弟!
没有亲王名义号召,湖广十万乌合之众怎能敌得过朝廷大军?
袁泰那个老狐狸,竟连他这个左都督也骗了!
“胡美……汤勇……”
垛口前,朱元璋弯腰捡起地上的染血铜管,枯瘦的手指把铜管捏得咯吱作响。
老皇帝想起洪武二十三年清算胡惟庸党案时,胡美是胡惟庸的同乡。
当年他念着胡美归降有功,没有将胡美旧部赶尽杀绝,只把他们打散,充入湖广各卫所。
没想到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竟蛰伏四年,联合沈家和刘三吾,在背后捅了他这么狠的一刀!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发笑,一把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统领腰间的佩刀,劈在城砖上,火星四溅。
“当年咱心软,留了这群狗东西一条活路!”
“如今他们拿沈家私铸的重甲,软禁咱的六儿子,还要打过九江来清咱的君侧!”
城楼下,骑在赤红战马上的蓝玉听见信使的哭喊,仰头大笑。
他单手提着雁翎刀,冲城头抱拳高喊。
“上位!汤勇那个小兔崽子,当年在胡美帐下给老子牵马都不配!”
“十万杂牌军也敢叫大军?您老回乾清宫歇着,给老子三万定远营铁骑,老子十天之内把汤勇的狗头提回来见您!”
蓝玉浑身热血翻涌。
京城抓张诚这种软蛋实在不过瘾,去湖广砍杀十万叛军,才是他凉国公该干的买卖!
朱允熥站在风雪里,没有理会请战的蓝玉和朱高煦。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喘气的湖广信使,语气冷峻。
“汤勇八日前在武昌夺门,走水路顺江而下,最快三日便能攻破黄州府。”
“黄州离九江不过三百里水路,顺流直下,一昼夜便能赶到。”
朱允熥算着日子,语气沉了下去。
“你是四日前从黄州突围。也就是说,汤勇的前锋水师已经到了九江城下!”
信使浑身一震,哭着磕头。
“太孙殿下神算!小的突围时,汤勇的百艘战船已经挂满帆,顺着江风往九江扑去!九江卫只有三千守军,战船不过二十艘,根本拦不住啊!”
这话一出,城头刚松下来的众人又变了脸色。
九江是大明朝水师扼守长江中游的咽喉!
一旦九江失守,汤勇的十万大军便能顺江直扑安庆、芜湖。
顺流而下,不出一月便能兵临应天城下!
大汉将军统领脸色发白,看向城下的蓝玉。
“太孙殿下,凉国公的定远营虽骁勇,可那是北方重骑。从陆路赶往九江,山路泥泞,至少要走八天。而且骑兵下不了长江,拦不住汤勇的百艘战船啊!”
朱高煦也急了,抓耳挠腮。
“那怎么办?难道调龙江水师逆流迎战?大冬天刮西北风,水师大船逆水而行,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轮椅上,朱高炽眉头锁紧,手指在扶手上飞快敲击。
“三哥,汤勇敢在这个时候顺江东下,算准的就是冬日西北风盛,应天水师无法及时西援!”
“他若攻破九江,抢走九江府库的存粮,再顺流夺取安庆,江南刚平定的局势便会崩盘!”
众人的视线全落在朱允熥身上。
朱元璋握着刀柄,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儿,喘着气问。
“老三,定远营去不了,龙江水师逆流走不快。九江这一关,你拿什么堵?”
朱允熥迎着漫天风雪,走到午门城楼西南角的垛口前。
他抹去城砖上的积雪,面上没有慌乱,反倒露出冷笑。
“汤勇以为冬日刮西北风,只有他能顺流而下,朝廷水师逆流走不动。”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满面焦急的朱高炽和朱高煦,语气不高,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可他忘了,长江不只有武昌和应天。”
“九江上游的洞庭湖口,还有一支整编三年、专门为了打水战备下的舰队。”
朱高煦愣住,眨了眨眼。
“洞庭湖?那是十二叔湘王朱柏的封地荆州!湘王手里哪有这么多水师?”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一块半寸长的玄铁鱼符,在掌心抛了一下。
“谁说那是湘王的水师?”
“半个月前,我让人去苏州查沈家私仓时,便给驻守岳州水寨的靖海侯吴祯旧部、现任湖广水师副总兵俞通渊发了调兵铁符!”
“汤勇把武昌的兵全带去攻打九江,他的老巢武昌城和背后的洞庭湖口,如今只留下汤敢驻守协调粮草。”
话音未落,午门西侧驿道上传来清脆急促的马铃声。
一名背插红色捷报翎羽的驿卒,骑快马穿过风雪,在午门下勒缰高呼。
“湖广水师副总兵俞通渊,六百里加急捷报!”
“俞将军奉太孙殿下密令,三日前率一百艘艨艟大舰驶出洞庭湖,顺江直插武昌!”
“武昌城不战而降,楚王殿下已经脱困复位!“
“俞将军尽夺汤勇留守粮草,汤敢当场丧命!正率两万水师精锐顺流追击,与九江守军前后夹击汤勇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