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艘艨艟大舰?武昌收复了?!”
午门城头,朱高煦抓着城砖的手猛地收紧,冻僵的石屑被他抠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允熥,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半个月前,三哥还在苏州抄沈家的粮仓!
那时王汝玉在兖州火烧学庄的事还没发生,三哥就已经料到湖广有变,提前把调兵铁符发到了岳州水寨?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跟这样的人做对手,连裤衩子什么时候被扒光都不知道!
轮椅上,朱高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下来,胖脸上淌下两行冷汗。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朱允熥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再无半点杂念。
走一步看十步。
沈家、王汝玉、冯超、张诚,直到远在千里的汤勇,全在这位太孙殿下的盘算之中。
幸亏燕王府站对了队,要不然北平城外的定远营和燕山卫,只怕早已调转枪头,把燕王府轰成渣了!
城墙根下,礼部侍郎黄观吐出一口白气,原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楚王复位,武昌平定!
汤勇失了后方老巢和粮草,那十万叛军就是没根的浮萍。
大明朝的天,塌不下来了!
被捆在雪地里的左都督张诚听见捷报,眼珠往上一翻,一口老血喷在地上,昏死过去。
“好!干得漂亮!”
朱元璋把佩刀插回统领腰间,扶着城垛放声大笑。
笑声震落城头积雪。
老皇帝像是忘了连日病痛,转头拍了拍朱允熥的铁甲肩膀。
“俞通渊那小子,没丢他大哥俞通海和南安侯的脸!”
“老三,汤勇那十万乌合之众被堵在九江江面上,接下来怎么打?”
朱允熥握紧手里的玄铁鱼符,望向西南方黑沉沉的夜幕。
“汤勇手里毕竟有三万副沈家私铸的重甲,还有八千把破甲强弩。”
“九江江面这一仗,没那么容易啃下来。”
……
六百里外,九江城北,滚滚长江。
江风如刀,卷着漫天火雨。
叛军六百多艘大小船只挤在江面上。
战船、运兵船和走舸相互碰撞,折断的桅杆、烧焦的船板伴着浮尸,把浑浊的江水染成暗红色。
“放箭!给老子压住上游的官船!”
叛军主舰的楼船甲板上,汤勇身披三层精铁重甲,挥舞着滴血的精钢大刀嘶吼。
他左肩插着一支羽箭,箭杆已被折断,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滴。
两侧叛军战船上,数千名披着沈家打造的重甲的悍卒端起破甲强弩,顶着江风朝西面攒射。
崩崩崩!
密集的铁箭如蝗虫过境,钉在湖广水师前排的艨艟斗舰上,把包铁木盾射成刺猬。
几百名水师官兵惨叫着翻落江中,激起一片血花。
西面三百步外,湖广水师帅船上。
副总兵俞通渊一刀劈开射向面门的铁箭,看着前排受损严重的三艘战船,眉头拧成了疙瘩。
“娘的!江南沈家这群狗商贾,到底给汤勇造了多少副重甲!”
俞通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冲身旁的传令兵吼道:
“九江卫那三千守军还没顶上来吗?!”
传令兵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扶着船舷大口喘气:
“将军!九江卫指挥使孙成带着二十艘走舸从江口一侧堵截,可汤勇人太多了!足足十万大军,大小船只上成百上千艘,九江卫的船刚冲上来就被砸沉了五艘,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俞通渊咬紧牙关。
他趁虚端了武昌,抢下汤勇留在城里的粮草,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两万水师。
加上九江卫的三千人,兵力不到汤勇的四分之一。
汤勇麾下三万前锋原本配有三万副精铁重甲,经过这几日水战,已有不少盔甲和兵器沉入江中。
如今叛军船上仍有两万多副重甲,寻常弓箭射上去只冒火星子。
双方硬碰硬撞了两个时辰,水师已经折了四千多弟兄!
“不能跟他的重甲兵接舷死磕!”
俞通渊看穿战局症结,拔出令箭劈下。
“传令各船!拉开距离,借西北风势走外水道迂回!”
“把船上的拍竿和火油罐全给老子支起来!专砸他船队的侧翼漕船!他人多船挤,只要把外围漕船烧乱了,他们自己就能撞沉自己!”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响起。
原本正面交战的百艘水师艨艟迅速变阵,船帆斜扯,借着湍急的江流和西北风,滑向叛军船队两侧。
轰!轰!
几十根长达数丈的巨型铁头拍竿从高大的艨艟船头砸下,当场将叛军外围几艘运兵的平底沙船砸得粉碎。
火油罐紧跟着抛落,江面上燃起十几道火墙。
叛军船只挤作一团,前排起火,后排的船刹不住势头,接二连三撞上去,哭喊声震天动地。
主舰上,汤勇看着两侧乱成一锅粥的船阵,气得七窍生烟。
就在这时,一艘浑身冒烟的快船撞开浮冰,靠上主舰。
一名浑身焦黑的叛军千户顺着绳梯爬上甲板,扑倒在汤勇脚下,放声大哭:
“大帅!武昌失守了!”
“俞通渊三天前偷袭江夏水寨,把咱们留在城里的三十万石粮草全抢了!”
“二爷……二爷汤敢带人死守水寨大门,被俞通渊一刀劈成了两半,尸首都喂了江鱼啊!”
轰!
汤勇脑子里一阵嗡鸣,握刀的右手剧烈颤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他就汤敢这么一个亲弟弟!
当年胡美倒台,兄弟俩在死人堆里扒饭吃,熬了整整四年才在楚王府攒下这份家业。
如今老巢没了,粮草没了,连亲弟弟都成了无头孤魂!
“俞通渊!朱允熥!老子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汤勇双目赤红,转身冲向主舰船头。
船头桅杆下,年仅十一岁的楚王世子朱孟烷被五花大绑,身上的杏黄世子袍早已被扯烂,冻得嘴唇发青。
汤勇一步跨上去,左手揪住朱孟烷的发髻,将他提了起来。
“你们老朱家杀我兄弟,断我后路!”
“老子拿你这个楚王世子祭旗!”
汤勇嘶吼着,右手斩马刀高高举起,朝着朱孟烷的脖子劈下。
朱孟烷吓得闭紧双眼,绝望大喊: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