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
周大牙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门洞里的铁链还结实。弟兄们的刀刚磨过,还能砍人。”
赵铁柱点了点头。
“去把刘璟的人缴的兵器全收起来,分给能动的弟兄。箭楼上的弓弩补满,滚木擂石从西门那边搬。”
“还有,把刘璟拖到城头来。”
周大牙愣了一下。
“拖他出来干什么?”
“让鞑子看看。他们的内应被铁链锁着呢。”
赵铁柱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
“鞑子看见自己人被挂在城头,心里就得掂量掂量——城里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周大牙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朱桂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越聚越多的火把,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那封被酒壶压着的信。
三兄棡写的。
信上说,长史刘璟是兄之心腹,十三弟尽可信赖。
他没看完那封信。
幸亏没看完。
要是看完了,照着三哥说的把一切交给刘璟,今晚他朱桂就该被绑在城头,当鞑子进城的投名状了。
“耿炳文。”
朱桂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老侯爷回头。
朱桂盯着他,眼睛里的恐惧还在,但牙关已经咬死了。
“你刚才说,鞑子今晚不会攻城。”
“大概率不会。骑兵攻城损耗太大,他们会先围困,等天亮看虚实。”
“那今晚就把城防全理一遍。”
朱桂深吸一口气。
“西门南门的守卒被陈贵关在马厩里,放出来重新编队。城里的民夫征上来搬石头。粮仓里的存粮清点,够吃几天算几天。”
耿炳文看了朱桂一眼。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喝酒打人的纨绔藩王,此刻站在北风里,身上的铠甲歪歪扭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眼神不晃了。
“殿下说了算。”
耿炳文拄着天子剑,朝城下走去。
赵铁柱看着两人的背影,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两千里外的应天城,太孙殿下应该已经知道大同出事了。
可两千里。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城外,北元中军大旗下,一个披着铁甲的北元将领勒马停住。
他看见了北门城头上隐约被铁链锁着的人影。
看见了城墙上移动的火把。
那些火把比他预想的多。
将领皱了皱眉,回头对身后的亲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亲卫策马飞奔,消失在黑暗中。
而此时,太行古道的另一端,一匹跑废了的驿马倒在路边,马鞍上还绑着一只染血的信筒——那是耿炳文进城前派出的最后一个信使,正死命往应天方向爬。
......
信使的十根手指全抠进了冰渣子里。
指甲盖早就翻了,血水混着黑泥,在古道的冻土上拉出十道红印子。
他不敢停。
腰上绑着的信筒硌得肋骨生疼,那是长兴侯耿炳文进大同前塞给他的。
老侯爷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信不到京城,大同守不住,老子做鬼也先掐死你。”
前面两里地就是井陉驿。
信使听见了驿站马棚里骡马打响鼻的动静,嗓子眼里滚出一口血沫子,拿脑袋磕着地面往前拱。
“备马!八百里加急!”
叫喊声哑得像破锣,却把驿站值夜的驿卒吓得一激灵。
两个驿卒提着灯笼冲出来,瞧见雪地里爬着的血人,魂儿都飞了一半。
“军爷!您这是从哪儿……”
“大同!北元主力围城!快换马!”
信使一把揪住驿卒的裤腿,从怀里摸出半块带血的铜牌。
那是锦衣卫的缇骑腰牌。
驿卒看清上面的字,二话不说,架起信使就往马棚冲。
一炷香后,一匹黑鬃快马冲出井陉驿,马背上的人用麻绳把自己死死捆在马鞍上,一鞭子抽碎了夜色,直奔南面。
同一时刻,大同北门。
铁链在青砖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周大牙拽着铁链的一头,跟拖死狗一样,把刘璟从箭楼里拽了出来。
刘璟身上的文官青袍早就被扯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冻得嘴唇发乌。
“起开!都给老子让路!”
周大牙唾了一口带血的浓痰,一脚踹在刘璟的腿弯上。
刘璟扑通跪在垛口前,下巴磕在砖沿上,门牙当场磕掉两颗,满嘴都是血。
赵铁柱走过来,左手缠着浸血的破布,右手拎着那把卷了刃的腰刀。
“看清楚了。”
赵铁柱单手抓住刘璟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脑袋往垛口外头按。
“城外头那些点着火把的,就是你盼来的亲爹!”
刘璟眼珠子外凸,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北元铁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喊,可冷风一灌,呛得他直翻白眼。
“赵铁柱,你杀了我……”
刘璟吐出一口血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杀了我,太尉大军天亮攻城,你们一样得死!这破城墙,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撑不撑得住,轮不到你说了算。”
赵铁柱松开手,转身冲周大牙招了招手。
“拿火把来,照亮堂点。把这孙子衣服扒干净,捆在旗杆下,吊出去!”
周大牙咧嘴一笑,半只耳朵上的血痂裂开,他也不管,上前三两下就把刘璟的外袍撕了个精光。
零下十几度的寒风跟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
刘璟冻得浑身筛糠,被麻绳捆住手腕,顺着旗杆吊出了垛口外头,悬在半空晃荡。
两支大火把插在旗杆两侧,照得他白花花的身子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城下,北元阵前。
一骑黑马越众而出,停在两百步外。
马上的北元千户眯着眼,看清了城头上挂着的人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调转马头,奔回中军大帐下,翻身单膝跪地。
“太尉,看清楚了。挂在城头上的是代王府的那个汉人长史,还活着,但手脚都被捆死了。”
大帐下,北元太尉披着厚重的白狼皮大氅,手里捏着马鞭,眼皮都没抬一下。
“信号箭是他放的?”
“是。”
“按约定的磷火,错不了。可不知怎的,北门一直没开,咱们的前锋绕去南面追那个明朝藩王,还撞上了宣府的骑兵。”
太尉冷哼一声,马鞭在马靴上敲了敲。
“晋王那个蠢货,信誓旦旦说大同城里全是他的钉子,只要大军一到,北门双手奉上。”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同城墙。
城头上的火把比预想中多了一倍不止,人影绰绰,隐约还能听见铁器搬动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