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要不要趁夜攻城?”千户抬头请示,“明军肯定没防备咱们主力来得这么快,只要冲车顶上去……”
“拿什么顶?”
太尉一鞭子抽在千户头盔上,打得铁盔歪到一边。
“咱们是越过阴山轻装奔袭!除了战马和弯刀,哪来的攻城冲车?让儿郎们骑着马去撞三丈高的砖墙?”
千户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旁边的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嗓门。
“太尉,方才斥候来报,东南方向有马蹄印,像是宣府的兵马进了城。”
“这大同城里头,怕是早就有了防备,说不准是朝廷的圈套。”
太尉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上被冻得缩成一团的刘璟。
雁门关那边,他派了三万骑兵去打草谷当诱饵。
自己亲率两万精锐直扑大同,本是为了打个措手不及,抢了大同的十万石边粮,再逼降代王。
如今内应被挂在城头示众,宣府的援兵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
万一城里头蹲着明军的主力,他这两万骑兵一头撞上去,连撤退的马料都不够。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扎营。”
太尉转马头,声音冷硬。
“派游骑把大同四门围死,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等天亮了,先砍几百个明朝百姓的人头堆到城下,看看城里头到底有多少斤两!”
号角声再次响起,城下的火海缓缓向后退去。
北门城头上,一直扒着垛口往下看的代王朱桂,整个人虚脱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退……退了?”
朱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拄着天子剑的耿炳文。
“老侯爷,还真让你说中了!这帮鞑子真不敢半夜攻城!”
耿炳文靠在箭楼墙根下,一个老卒正拿烧热的刀尖给他挑膝盖里的碎石子。
老侯爷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咬着块木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殿下别高兴得太早。鞑子退三里,那是扎营憋坏水呢。明天天一亮,才是真要命的时候。”
朱桂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
城墙上到处是包扎伤口的老卒,箭篓子空了一大半,所谓的滚木擂石,一大半都是刚拆了城里民房搬上来的房梁和门板。
靠这些玩意儿,明天怎么挡两万北元精骑?
“那……那现在怎么办?”朱桂咽了口唾沫,底气全无。
耿炳文吐掉嘴里的木头,喘着粗气看向南面。
“等。等天镇的刘真回援,等宣府的大军过来,等太孙殿下的后手。”
与此同时,两千里外的应天府,乾清宫。
殿内的铜鹤香炉早就灭了,炭盆里的火也暗了下去。
朱元璋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夹袄,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从山西递上来的急报。
“句注山那边,李猛得手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窝深陷,全是熬出来的青黑。
“雁门关放进来的那三万鞑子,全钻进了口袋阵,大火烧了一整夜,那帮畜生穿着老三送去的重甲,在山沟里连马都跑不动,全成了烤肉。”
站在旁边的蓝玉非但没有笑,反而眉头拧成了疙瘩。
“陛下,句注山烧得越狠,就说明大同那边的鞑子越是真格的。太尉那个老狐狸,舍了三万杂牌当诱饵,他自己带去大同的,必定是北元王庭最后的棺材本!”
大殿角落里,燕王世子朱高炽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朱高煦跪在他旁边,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要大同有失,北平就是第一道防线,到时候他们燕王府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跟北元勾结的嫌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书案后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竹签。
桌上摆着三盏油灯,灯芯挑得极高,照得他年轻的脸庞没有半点血色。
“殿下。”
蒋瓛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截只有拇指粗细的竹管。
“宣府暗桩刚刚放回来的信鸽。周兴昨日午时已领三千骑出宣府,算时辰,昨晚亥时前后,必能抵达大同北门。”
殿内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蓝玉一拍大腿:“周兴那小子跑得够快!有三千宣府精骑,再加上赵铁柱那三百老卒,只要代王不犯浑,撑个两三天绝对没问题!”
朱允熥停下手里的刀,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扫了一眼。
他没有笑,反而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纸页。
“周兴只带走了一千二百骑。”
朱允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蓝玉愣住了:“一千二百?还有一千八百人呢?”
“步卒走得慢,还在路上。而且……”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里的竹签重重扎在宣府与大同之间的阳和道上。
“如果我是太尉,发现北门打不开,城里又有宣府骑兵的动静,我绝不会傻等着天亮去硬啃大同的城墙。”
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凑上前去。
“熥儿,你是说……”
“鞑子没有攻城器械,他耗不起。”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扫过蓝玉和朱高炽,眼底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会在天亮之前,留下一支偏师在城外虚张声势,主力全部掉头往东,去阳和道半路截杀宣府那剩下的步卒和粮队,顺便把去天镇调兵的信使全砍了!”
轰!
这话一出,蓝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围点打援!
这是当年他教给北元人的打法,如今北元的鞑子也会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大同身上!
“那大同岂不是成了死城?!”朱高煦忍不住抬头惊呼。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纲满身风雪地冲进乾清宫,连礼都顾不上行,嗓子劈得变了调。
“皇爷!殿下!大宁都司八百里加急!朵颜三卫昨晚突然暴起发难,杀了我方押送使者,五千骑兵已经越过长城,正往宣府背后包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