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颜三卫?!”
蓝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把揪住纪纲的衣领,将人提离了地面。
“大宁都司那帮饭桶是干什么吃的!殿下早就下了密令,让他们扣押朵颜卫头领,怎么还会让五千骑兵越过长城?!”
纪纲被勒得满脸通红,双手扣住他的手腕,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国公爷……大宁都司奉令拿人,是宁王出面拦下了!宁王殿下替几个头领做了担保,还遣人持王府令牌,命喜峰口开关放行!”
蓝玉的手猛地一松。
纪纲落回地上,踉跄着退了半步,连喘气都顾不上,便把军报举了起来。
乾清宫里,一时无人出声。
角落里,原本跪着的朱高煦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坐在轮椅上的朱高炽更是浑身一抖,指甲抠进木头扶手,崩出了血丝。
十七叔朱权,也反了?!
那可是背靠大宁重兵,又素来倚重朵颜三卫的塞王!
此前三叔通敌,还在暗地里倒卖军资,如今十七叔竟替违令的头领担保,放异族骑兵入塞,去捅宣府和北平的后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高炽从轮椅上滑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皇爷爷!十七叔几个月前才在奉天门外罚过跪,他亲眼看着齐王被废、晋王被削,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这时候造反啊!”
他哭得嗓子都劈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叔反了,十七叔若再反,皇爷爷还会信北边这些塞王吗?
燕王府好不容易才从金忠的案子里挣出半条命。
这一刀再落下来,谁敢保证不会砍到北平!
“混账东西!全都是混账东西!”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砸在地上。
啪!
玉石粉碎,一块碎片擦过朱高煦的脸,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跪着没动,连擦都不敢擦。
“咱的儿子!咱亲手封出去镇守国门的塞王!”
老皇帝双手撑住书案,老眼赤红。
“老三在西边给鞑子开门,老十七又在东边放人!他们这是嫌咱死得不够快,嫌大明朝亡得不够快啊!”
蓝玉单膝砸在地上,铁甲撞得一响。
“陛下!末将请旨!现在就点齐京营能调的兵马,连夜北上!末将去把宁王那个逆子的脑袋拧下来!”
在他眼里,什么皇子皇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前线将士,那就是死敌。
周兴是他的老部下,如今带着人去救大同,后路若被朵颜三卫端了,宣府、大同两镇都得跟着遭殃!
“等京营赶过去,早晚了。”
一直没说话的朱允熥,将削好的竹签搁到舆图旁。
“堂兄有一句说得对。十七叔未必有胆子跟着造反。”
朱高炽猛地抬头。
“对对对!太孙殿下明鉴!十七叔向来惜命,他绝不敢……”
“他不敢反,不妨碍他犯蠢。”
朱允熥截住话头,接过纪纲手里的军报,先看落款,再看正文。
“大宁报的是担保、放行,可曾缴到他与北元往来的密信?”
“尚未报有。”
“那就先查,别急着替他定谋逆的罪。”
他走到舆图前,竹签点住喜峰口。
“十七叔年轻气盛,平日最自傲的,就是手里能使唤朵颜三卫。如今他急着立功,急着让皇爷爷重新看他一眼。”
“若有人拿一份假调令,说宣府告急,再让几个头领跪到他面前,请命入关协防。”
“舅姥爷,你说他会不会觉得,这功劳该归他?”
蓝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这小畜生,还真干得出来!”
“他在奉天门外被吓破过胆,正愁没机会表忠心!”
朱元璋的呼吸仍重,撑着桌案的手却停住了。
“你是说,老十七让人耍了?”
“眼下看,这个可能最大。究竟是谁递的调令,谁替头领传话,得把关簿、文书拿到手才能定。”
朱允熥转向纪纲。
“传令大宁都司,封住关口。宁王的担保不许再用,关上放行文书一张不许烧。让十七叔把事情原原本本写清楚。”
“受了骗,也得治他擅开关门的罪!”
“臣遵旨!”
纪纲应完,仍没起身。
“殿下,可五千骑兵已经入关。军报一路送到京里,他们如今恐怕早沿山道西去了。宣府兵马又在外头……”
“军报上的时辰,孙儿看见了。”
朱允熥将竹签从喜峰口向西挪动。
“他们想摸宣府后路,得往西绕。人多、马多,还得带草料,能走的路就那几条。”
“这几条路,孙儿早让人看住了。”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朱高煦下意识问道:
“殿下,您在那边还留了兵?”
“查张山的北线接头人时,就让北平都司预备过。”
朱允熥取出一份回执,递到御案上。
“三日前追发的军令,是让他们启用截击的后手。大宁扣得住头领,自然最好;扣不住,就在关内接着堵。”
朱元璋抓起回执。
最先入眼的,是燕山左卫四个字。
朱高炽和朱高煦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北平的精锐边军。
朱允熥竟早已调动他们,在关内设防!
“熥儿,你让燕山左卫干啥去了?”
“抽三千兵,带上北平军械库拨出的火铳、二十门虎蹲炮,先占住叛骑西进要过的险路。”
朱允熥指向舆图上一处细小的墨记。
“黑风峡。向导选出来的伏击口。”
“西面的险道设障,岔口派兵堵住。领路的人会告诉他们,南边能绕出去,能找到粮草。”
蓝玉往前挪了一步,盯住那处墨记。
“赶他们走南面的谷口?”
“对。”
“前队进去,谷口的伏兵先别动。等后队也跟上来,再用火铳截住退路,虎蹲炮封住岔道。”
“谷口预埋三千斤火药。引信分开,等号令再点。”
蓝玉盯着舆图,呼吸渐渐重了。
“他们若不肯往南,原路退呢?”
“退路也得有人守。所以给左卫的令写得清楚,先看住路,再谈吃掉多少人。宁可让他们困在山里,也不许为了贪功,把往宣府去的路让出来。”
朱允熥收回竹签。
“朵颜三卫进关,是冲着捡便宜来的。他们看见西路受阻,再听说南边有粮,多半舍不得空着手回去。”
“可仗还没打,孙儿不敢说五千人已经全进了口袋。”
“眼下能做的,是让他们每换一条路,都得先撞上咱们的刀。”
蓝玉猛地一拍大腿。
“好!这才叫给豺狼备棺材!”
朱元璋看着手中的回执,又看向舆图。
大宁扣人,关内堵路,燕山左卫随时截击。
一道军令落空,后面还有一道。
老十七自以为放出去的是争功的骑兵,却不知道,这五千人的去路,早让他侄儿一条条卡住了。
“等把这帮狼崽子收拾了,咱再问老十七!”
老皇帝将回执压在案上。
“他养的兵,担的保,开的关门。哪一桩,都别想推给旁人!”
朱高炽伏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怕的还不止这些。
左卫奉北平都司的令,核验印信便能出兵。父王昔日引以为凭的兵马,如今已按朝廷的调遣,在北边封路设伏。
这才是交出兵权之后的样子。
军情一到,太孙用谁、调谁,再不用等燕王府点头。
“殿下。”
蓝玉忽然指向阳和道。
“朵颜这一路有了防备,大同那两万鞑子呢?他们若去截宣府的步卒,周兴还是危险。”
“给宣府、天镇的示警照发,不能停。”
朱允熥转向蒋瓛。
“催沿途驿站。各路军报,发生的时辰、发出的时辰,分开记清。别把几日前的动静,拿来当眼前的战况。”
“臣领命!”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满身雪泥的缇骑,被两名大汉将军架进殿里,靴底拖出两道水痕。
“皇爷!太孙殿下!北线合递急报!”
他挣开搀扶,扑倒在地,将怀里的信筒举过头顶。
“长兴侯补报……还有北平都司转来的边哨军情,都在里头!”
最后几个字说完,胳膊便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