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这边的生意,原本一直稳稳当当,直到二喜盯上了水果市场。
这天一早,翠翠照常去李家集给老周送货。
货摆好后,老周却迟迟不肯结账,眼神躲闪,神色为难。
“周叔,是货不新鲜,还是分量不对?”翠翠疑惑问道。
“不是你的问题。”老周压低声音,叹了口气,“昨天来了个外地货车送货的,橘子三毛五、香蕉四毛五,比你便宜不少。对方说是广州直发,新鲜便宜,长期供货。”
翠翠心里猛地一沉:“谁?”
“不认识,看着是镇上的人,开着小货车来的。”
翠翠瞬间明白了——有人恶意抢市场、打价格战。
接下来几天,她的老客户纷纷动摇。
刘家集的王老四直接摊牌:“翠翠,你价格太高了,人家比你便宜一大截。你再不降价,我们没法跟你拿货了。”
翠翠被逼无奈,咬牙把批发价压到三毛、四毛,一斤只赚五厘薄利。
可没撑两天,对方再次降价。
这个价格,已经无限贴近翠翠的省城进货成本,几乎没有利润空间。
她仔细算账。
省城进货,橘子成本三毛、香蕉四毛,加上运费、损耗,根本扛不住对方的低价。
不用想,她也猜到了是谁。
镇上有钱、有渠道、有底气砸价抢生意的,只有二喜一个人。
而这一切,都是二喜刻意算计好的。
服装店彻底关门那晚,二喜看着满店卖不动的衣服,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他反复琢磨,终于想通了自己亏钱、翠翠赚钱的根本原因。
衣服是耐用品,没人天天买。
水果是消耗品,人人要吃、天天要卖。
镇上没有正宗南方水果,这是独家生意,有暴利、有市场。
最重要的是,翠翠从省城拿货,中间还有一层中间商赚差价。
而他在广州待过,认识水果大批发商,能源头拿货。
一个电话打回广州,报价直接让他眼前一亮。
橘子一毛、香蕉一毛五,量大再优惠。
哪怕算上长途运费,运到镇上成本也不到两毛,比翠翠的成本便宜整整一半!
价格战,是他现在唯一的翻盘机会。
二喜立刻把服装店清仓回款的一千多块,全部砸进水果生意。
雇货车、订货源,第一批广州直发水果火速运到镇上。
看着满满一车金黄新鲜的橘子香蕉,二喜积压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久违的野心和底气重新回来。
这才是赚钱的生意!
他不像翠翠那样慢慢养市场、慢慢攒客户。
货到当天,他直接开车跑遍所有乡镇集市,挨个找摆摊小贩。
语气干脆,价格碾压:“橘子三毛五,香蕉四毛五,送货上门,长期稳定。”
小贩都是精明人,谁便宜跟谁干。
一时间,翠翠大半老客户全部倒戈。
唯有李家集的老周念着旧情,还在勉强拿货,可进货量也越来越少。
二喜还不满足,又跑遍县城周边所有小卖店、小摊贩,统一低价铺货。
第一批货,短短一个星期彻底清空,净赚一千多块。
尝到甜头的二喜,胆子更大,立刻订了第二批更大批量的货源。
从此,翠翠的生意彻底被打压。
镇上零售摊人流量锐减,从前日日热销,如今一天卖不出十斤。
顾客还会拿着别家的价格来比价:
“人家橘子才五毛,你咋还卖七毛?”
“别家香蕉六毛,你这太贵了。”
翠翠被逼无奈,一路降价。
七毛、六毛、五毛五,最后压到五毛。
香蕉九毛、八毛、七毛,最后压到六毛。
可二喜跟着压价,始终比她便宜。
批发渠道彻底断绝,零售无人问津。
翠翠彻底陷入两难。
继续卖,卖一斤亏一斤。
降价到底,毫无利润,纯赔本赚吆喝。
她也想学着二喜,直接去南方源头进货。
可她不敢。
南方批量拿货,起步就要几千块资金,长途运输风险大、损耗高、压货严重。
她一个女人,没人搭手、没人兜底,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风险。
更要命的是,马上入冬。
天气转冷,水果难保存、损耗翻倍,本就是淡季。
二喜刻意低价竞争,彻底堵死了她所有活路。
夜里,翠翠坐在灯下,静静翻着账本,久久沉默不语。
肖大娘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心疼。
“翠翠,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谢谢大娘。”翠翠接过碗,却没胃口。
“生意是不是难做了?”肖大娘轻声问道。
翠翠轻轻点头:“嗯。二喜从广州源头拿货,成本比我低太多,我拼不过他的价格。”
肖大娘叹了口气,柔声劝道:“难做就不做了。这阵子你也赚了不少,够辛苦了。见好就收,不亏就是赚。”
翠翠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是啊,天要冷了,水果生意本就到了淡季。
如今市场被恶意内卷,利润压干、无路可走,硬撑只会越亏越多。
没必要死磕到底。
她合上账本,心里虽有不舍,却也彻底释然。
这几个月起早贪黑,她靠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钱,攒下了积蓄,摸清了做生意的门道,练出了胆量和眼光。
输赢都是历练。
“大娘说得对。”翠翠轻声道,“水果生意先停一停。咱们踏踏实实守好家具店、毛线店,安稳过日子就好。”
第二天一早,翠翠干脆把剩下的所有水果全部清仓甩卖。
橘子四毛一斤,香蕉五毛一斤。
这个价,已经压得比她当初的进货价还要低,根本赚不到半分利润。可堆在摊上放着也是一天天蔫掉、烂掉,与其最后血本无归,不如低价清干净,少亏一点是一点。
清货的消息一传出去,镇上不少街坊邻里都闻讯过来捡便宜。
这年头谁家都舍不得浪费,翠翠这价格,比对面二喜的摊子还要便宜一毛,谁都愿意多买几斤囤着吃。
有人一边挑橘子一边忍不住发问:“翠翠,你这价也太低了,好好的水果,咋亏本卖?不会是果子不新鲜、有毛病吧?”
翠翠一边麻利过秤、装袋,一边淡淡摇头,语气坦然:“果子都是好果子,一点问题没有,就是单纯清货。这批卖完,水果生意我就不做了。”
众人一听都愣了。
“不做了?你这水果摊生意一直红火得很,天天人来人往,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翠翠轻轻苦笑一声,实话实说:“做不下去了。有人恶意压价,价格杀得太狠,我实在没法跟,再做就是硬亏,不如趁早收手。”
周围顾客听完,有人摇头叹气,替她惋惜,有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嘴上却不多说。
但手上挑果子、装袋子的动作半点没停,你三斤、我五斤,没一会儿功夫,堆积如山的水果就被抢购一空。
直到摊上最后一个橘子递出去、钱收进兜里,翠翠望着空荡荡的果摊,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忙活了小半年,起早贪黑、风雨奔波的水果生意,就这么彻底画上了句号。
可她没时间沉溺感伤,还有正经事要办。
当天下午,她专程跑去省城批发市场,跟供货老板结清了最后一笔货款。
老板看着她,忍不住叹气:“翠翠,以后不打算再来进货了?”
“暂时不做了,先停一停,以后有机会再说。”翠翠平静回道。
老板连连摇头,替她不平:“都是二喜那小子做事太绝!他这么无脑压价,自己其实也赚不到多少,摆明了就是恶意挤垮同行。为了抢市场,半点底线都没有。”
翠翠淡淡笑了笑:“或许吧。他敢拼敢狠,我性子稳,没那个争抢搏杀的胆量。各有各的路子。”
结清账目,走出热闹嘈杂的批发市场,翠翠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她往返无数次的地方。
天不亮赶路、半夜返程、酷暑暴晒、风雨奔波,无数个辛苦的日夜,全都留在了这里。心里感慨万千,却也彻底释然。
落幕,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