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钢望着翠翠满脸震惊、怔怔出神的模样,压在心底整整二十年的旧事,终于再也藏不住,缓缓掀开了尘封的旧事。
他脚步沉沉地挪回桌前,慢慢坐回椅子上。老旧的木椅腿蹭过冰凉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随即点燃,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他始终没敢抬头看翠翠,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我跟你娘成亲四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始终没能怀上孩子。”
翠翠安安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打断他。
“那几年,我们俩心里急得睡不着觉。村里的闲话从来没断过,街坊邻里风言风语,难听的话一堆接着一堆。有人背地里说你娘身子不好,是生不出娃的;也有人私下议论是我的毛病。所有脏水、所有刻薄话,大半都往你娘身上泼。你娘性子刚烈、极好强,哪里受得住这些糟心非议?天天憋着委屈、憋着火气,动不动就跟我拌嘴吵架,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后来我们实在熬不住村里的氛围,干脆一合计,干脆搬去城里谋生。”
“我们在城里租了间简陋的小偏房,天天打零工糊口。心里就揣着一点念想,换个新地方,躲开那些闲言碎语,日子能慢慢顺过来,说不定哪天就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低头吸了一口烟,带着一丝麻木的凉意,“可折腾了好几年,身子还是没消息。没过多久,你爷爷奶奶也前后走了,村里再没牵挂,我们索性连过年都不回去,就守着城里那间小破屋过日子。一晃又是好几年,那时候我在城里一家建材铺帮老板送货,天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铺子的陈老板是个厚道人,心肠热,看我们两口子在外打拼不容易,平日里多有照顾,待我们不错,你娘也找了个活,在城东的小饭馆洗碗打杂,工钱微薄,累得腰酸背痛,好在两人踏实肯干,日子勉强能撑下去。”
翠翠静静听着,脑海里慢慢拼凑出模糊的画面。
张铁钢抬手拿掉嘴边的烟,指尖夹着烟杆,他沉默几秒,才继续往下说起那段改变一切的过往。
“有一天,老板外出送货,回到厂里,他车里多了个小丫头。”
翠翠心口轻轻一紧,屏息凝神听着张铁钢往下说,“也就两三岁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老板把人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小家伙穿着一身碎花小布袄,头顶扎着两个细细的小揪揪,脸上沾着尘土、灰扑扑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干净又灵动。那么小的孩子,格外乖巧,被陌生人抱着也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打量着四周。老板把她轻轻放到我面前,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跟我说,小张,你两口子不是一直没孩子吗?这丫头你抱回去养吧。”
说到这儿,张铁钢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酸涩的淡笑,转瞬即逝。
“我当时当场就愣住了,只当他是随口开玩笑。我连忙摆手推辞,说老板你别拿我们寻开心,这肯定是你亲戚家的孩子,哪能随便给人。”
“可老板是认真的。他跟我说,不是亲戚的,是他路上捡的。出车经过一段偏僻山路,荒无人烟的山道边,就这么一个小不点孤零零蹲在路边。他停下车等了许久,前前后后几里路,别说找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山里偏僻荒凉,夜里常有野兽出没,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留在那儿,天黑了铁定保不住性命。老板心善,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送命,就先抱了回来。想着我们两口子老实本分、又一直缺个孩子,干脆让我们收养,若是往后没人寻亲,这孩子就是我们的亲闺女。”
张铁钢抬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语气也压得极低,“说实话,那一刻,我彻底动心了。那几年,我跟你娘日日愁、夜夜盼,就盼着能有个孩子,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心里的空落和煎熬,没人能体会。老板这番话,就像久旱逢甘霖,瞬间戳中了我们心底最渴盼的地方。”
“我当天就把你抱回了家。你娘一看见小小的你,当场就红了眼眶,欢喜得手足无措。那时候你瘦瘦小小的,身上没几两肉,可格外不认生。你娘打来温水,细细给你擦干净小脸、换上干净衣裳,你就乖乖坐在床上,对着她甜甜地笑。就那一个笑容,彻底软化了你娘所有的委屈和煎熬。她当晚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夜,一边哭一边念叨,这就是老天爷赐给她的亲闺女,这就是她盼了好几年的孩子。”
他停顿片刻,微微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老板特意折返那条山路,又四处打听了一圈,依旧没人来找孩子。他跑去派出所报备询问,那段时间,也压根没有家长报案丢娃的记录。”
“那个年代条件差,山里丢了孩子,很多家长根本不知道该去哪找、怎么找,太多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失散,再也寻不回来。”
“老板回来就劝我们,大概率是没人要的孩子,你们就安心养着吧。我跟你娘对着坐了一整晚,反反复复商量斟酌,最后咬咬牙定了下来。第二天就托人找关系,给你落了户口,对外一律宣称是我们亲生的闺女。”
“后来我们为了彻底稳住日子、杜绝闲话,前后搬了两次家,从城南挪到城北,最后才定居回镇上。这么多年,身边没人知道你的身世,所有人都以为,你就是我张铁钢的亲女儿。”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轻轻卡了一下,后半句终究没能痛快说出口。
可翠翠心里清清楚楚,他卡在嘴边的是什么,是养母不幸离开,让自己再次尝到了后娘刘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