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钢缓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压在心头最沉、最难开口的那截往事已经吐了出来,他的嗓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他抬手又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就这么着,你安安稳稳跟着我们两口子过了一年。那时候我们早就不在陈老板的建材铺干活了,依旧住在县城那间租来的小老房里。你娘照旧在小饭馆洗碗打杂,我就在街边接些零散苦力活。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一家三口守在一起,心里是踏实的,也算能凑合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摆摊干活,偶然撞见了许久没见的陈老板。”
翠翠静静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着每一个字,她敏锐地察觉到,张铁钢提起这位陈老板时,带着几分旧人情的感念、几分真心的感激,可细细品来,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大老远就看见我,张口就喊我小张。我一回头,真是他。”
张铁钢的眼神好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场景。
“他比从前瘦了一点,但是精神挺好,还是老样子,乐呵呵的。看见我干活辛苦,二话不说就拽着我往旁边的小饭馆走,直接进店点了两个热菜,拎了一瓶白酒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咱俩好久没聚了,今天抽空好好喝两杯。”
他抬手轻轻弹了下烟头上积着的烟灰,“酒倒满,菜上桌,他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杯,夹着菜慢慢嚼着,他忽然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那小丫头,现在挺好的吧?”
翠翠心头轻轻一沉,她听得出来,张铁钢简单的一句话,听似无心,实则藏着伏笔。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愣了神。他一看我这反应,立马就看出来我想歪了,赶紧摆着手解释,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问问孩子近况。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我绝不会上门打扰,你放宽心。”
张铁钢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我听见这话,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我老老实实跟他说,孩子确实挺好,早就把我们当成亲爹娘,听话又乖巧。”
“陈老板听完点点头,笑了,说那就好。孩子终于有爹娘疼,你们也终于有了贴心闺女,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我那时候是真心感激他,笑着跟他说,说到底,我还得好好谢谢你。”
说到这里,张铁钢停下话语,把烟从嘴边拿开,直接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翠翠,明显在掂量剩下的话该不该说出口,“可他听完我的感谢,反倒笑得有些无奈,摆摆手跟我说,谢我干啥。有些事,我当年一直不敢跟你说实话,如今过去这么久,孩子也安稳长大了,我说出来也没事了。”
翠翠立刻抬眼,紧紧看着他,“我当时心里一惊,瞬间就慌了,脱口就问他,难道这孩子是你偷来的?”
张铁钢轻轻往前挪了挪椅子,上身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更低,“陈老板当场就笑了,笑得又无奈又荒唐,连连摇头跟我说,小张,你可真敢瞎琢磨。我要是偷孩子送你,那我不是脑子坏掉了?孩子不是我偷的,可这话,也不能算全然干净。”
翠翠心里越发糊涂,满是疑惑。
“我彻底被他绕懵了,追着问他,到底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
张铁钢顿了顿,继续缓缓道出当年的真相,“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咂了下嘴,沉默片刻,才慢慢把整件事的底细说透了,他说,你也知道我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闲下来爱赌两把小钱,纯属打发时间。早些年,我跟孙二赌过几场,他前后欠了我一笔赌债。可孙二你也能想到,就是个烂赌鬼,兜里干干净净,一分余钱没有。我上门要了好几回,他次次都说没钱抵账。拖到最后,他主动跟我定了个日子,说让我到时过去,他把欠的钱一次性还清。”
翠翠屏住呼吸,静静等着下文。
“到了约定那天,我准时去找他。结果孙二怀里抱着个睡得正熟的小娃娃,就是你。他匆匆跟我说,让我帮忙临时照看一会儿,他去镇上银行取钱,回来就把账清了。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骂了他两句不靠谱,可也没办法。我追问他这孩子是谁的,别是来路不正的,惹上麻烦。他一口咬死,说是他自己的亲闺女,让我放心。”
张铁钢嘴角轻轻扯了扯,那表情说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陈老板跟我说,他那会儿心里虽有疑虑,可想着孙二敢把孩子留在这儿,应该不敢耍什么花样,就真的老老实实帮他看着。可他左等右等,从日头正中等到日头偏西,始终不见孙二回来。他开车沿着周边一路找,大街小巷、村口路边都寻遍了,连孙二的人影都没找着。”
“就在他又急又气、毫无头绪的时候,他无意间在你贴身的小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就简简单单一句话:拿孩子抵债,等自己有钱了过来领孩子!”
翠翠浑身都僵住了。
“陈老板说,他当时又气又哭笑不得。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赌债,平白无故揽下一个孩子,算什么事?带回家还要跟家里老婆吵架闹矛盾,纯属无妄之灾。他压根不想要你,一心只想找到孙二把人还回去。那天他从午后找到天黑,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始终找不到孙二半点踪迹。没办法,天色太晚,一个小娃独自在外不安全,他只能先把你带回自己车上。”
“他不敢把你带回自家院里,怕家里起争执。原本只是打算临时替孙二照看几天,等找到人就把孩子送走。可连着找了好几天,孙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消息没有。他夜里悄悄找人去孙二那间破屋查看,大门紧锁,屋里落满灰尘,一看就是早就跑路躲债了,根本没人回来过。”
张铁钢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裹着无尽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