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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刘梅变了性情

    “事到最后,陈老板也只能认了倒霉。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孙二拐来的、来路不正,根本不是他什么亲闺女。他也悄悄跑去派出所打听过,那段时间,压根就没有任何人报案丢失女童。”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翠翠脑子里轰然作响,所有零碎的线索、模糊的过往,在这一刻彻底拼凑完整。


    孙二。


    赵大山夫妇找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那个赌鬼叔叔。


    就是小凤的亲叔叔。


    当年是人面兽心的亲叔叔,偷走了年幼的她,本想转手卖掉换赌资,最后实在走投无路,干脆把她当成赌债,抵给了赢钱的陈老板,自己脚底抹油彻底跑路。


    陈老板不知情,无处寻人、无处安置,阴差阳错把她送给了一直求子心切的张铁钢夫妇。


    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张铁钢和养母满心欢喜得了个闺女,悉心疼爱;陈老板进退两难,只能顺水推舟;而始作俑者孙二,揣着一身赌债、背着拐走孩子的罪孽,逍遥在外躲了一辈子,杳无音信。


    这条弯弯绕绕的命运链条上,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沾了几分不妥、几分不堪。可偏偏就是这一桩桩阴差阳错的荒唐事,硬生生让年幼流离的她活了下来,安稳长大了。


    若是当年没被抵债、没被送走,荒山野岭、无人照看,她未必能活过那个夜晚。


    思绪翻涌间,心里又酸又涩,五味杂陈,堵得她眼眶发热。


    张铁钢看着她久久沉默不语,脸色发白,误以为她心里难受、怨怪隐瞒,瞬间慌了神,“翠翠,爹这么多年一直不敢跟你说这些弯弯绕绕,就是怕你心里多想、心里难受。陈老板本性不坏,就是闲时爱赌点小钱,从来没想过害人、没想过坑谁。唯独那个孙二……”


    他话说到一半,实在无话可说,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厌弃与无奈。


    翠翠抬眼望向他。


    眼前这个养了她十几年的男人,黝黑的脸上写满小心翼翼,眼底藏着不安,紧张地盯着她的神色,像是生怕她生气、怕她委屈、怕她因为这段不堪的过往,生出隔阂怨怼。


    可翠翠心里,半分责怪都没有。


    她缓缓松开握紧的双手,抬手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张铁钢。


    “爹,我不怪你。当年那些事错综复杂,谁也左右不了局面,谁都不想变成那样。你瞒我这么多年,不是存心骗我,是怕我难受、怕我心里疙瘩。我都懂。”


    张铁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磨着出来。他把手里那根掐灭的烟头又拿起来,在烟灰缸里无意识地戳了两下,才接着往下说。


    “翠翠,你养母走后,我们爷俩过了不到一年,刘梅就进了门。”


    翠翠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她记得养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总是把她抱在怀里,用一块旧布给她擦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养母走的那天,她还不大记事,只记得屋里很多人,她被人抱来抱去,最后是张铁钢把她搂在怀里,蹲在院子角落里,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我本来打算找个人做饭,照顾你,我好安心出去挣钱。那时候你才五六岁,我带着你没法干活,把你一个人锁在家里又不放心。刘梅是邻村嫁过来的,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大宝过,经人介绍认识了。我想着找个能过日子的人,能给你口热饭吃,能把家撑起来,就行了。”


    张铁钢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慢慢搓着,像是在搓掉手上的什么东西。


    “谁知道刘梅一开始进门还算好。她那人手脚利索,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勤快。对你,一开始真不算差。没外带你,待你和大宝一样。大宝是她带来的,两个孩子一块吃饭一块玩,她给大宝做件新衣裳,也给你做一件。那时候我想,这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翠翠听着,脑子里浮起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她记得刘梅刚来的时候,给她梳过头,给她扎过两个小辫子,还夸她头发黑。那些事她几乎都忘了,可现在张铁钢说起来,她又模模糊糊地记起了一些。


    “后来她怀了小宝。”张铁钢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就变了。”


    翠翠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


    “变得把你当成外人。不给好脸色。你喊她娘,她爱答不理的。吃饭的时候,好菜往大宝碗里夹,你就扒拉点汤水泡饭。我看见了,说她两句,她就跟我吵,说‘你懂什么,孩子不能惯’。我那时候天天在外面干活,早出晚归,家里的事顾不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铁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后来小宝大了些,她更看你不顺眼了。动不动就骂你,扫把星、赔钱货、吃白食的,什么难听骂什么。你那时候小,被骂了就躲到墙角去,蹲在那儿不吭声。有一回我回来看见你蹲在灶台后面,脸上有泪痕,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沙子迷眼了’。我一看就知道是挨骂了,可我问不出来。我去找刘梅说,她又跟我吵,说‘你整天不在家,孩子都是我在管,你回来就挑我的刺’。”


    翠翠低着头,听着。那些事她大多不记得了,她记得灶台后面的墙角,记得那地方有块松动的砖,她经常蹲在那儿,用手指头抠砖缝里的泥。她也记得自己从来不在饭桌上多夹菜,从来不敢先盛饭,总是等大宝和小宝吃完了才过去盛。那些习惯她一直带到后来,带到她跑出来之后,带到她开了铺子,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把好菜留到最后。


    “再后来……”张铁钢的声音又哑了几分,“你长大了些,能干活了。她就开始让你干这干那,洗衣、做饭、喂鸡、扫院子,什么活都推给你。大宝和小宝在屋里写作业,你在院子里劈柴。有一回你劈柴劈到手上,虎口裂了道口子,血糊了一手,你也没吭声,拿块布条缠上接着干。晚上我回来看见你手上的布条,问你咋了,你说不小心碰的。我去找刘梅,她又跟我吵了一架,说‘丫头片子不干活留着干啥’。”


    张铁钢把脸转回来,看着翠翠。他的眼睛红着,嘴角抿得紧紧的,好像要换做现在,要把刘梅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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