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头都没抬,依旧低头翻着褡裢里的东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
翠翠直直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轰然一响,瞬间一片混乱。
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肖建坡常年在外漂泊流离,有家不能回,有生意不敢正大光明做,整日活得小心翼翼、藏藏躲躲,全是因为一桩缠人的旧官司。
她从前一直以为,是肖建坡自己当年做事疏忽大意,或是不小心得罪了人、被人恶意讹诈,才惹上这无尽的麻烦。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肖建坡这些年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委屈苦楚、所有身不由己的困境,根源全都在这个叫王勇的人身上!
她瞬间想起无数个细节:想起肖建坡瘦得脸颊凹陷、身形脱形的憔悴模样;想起上次在省城车站,他隔着车窗,眼神坚定地朝着她大声承诺,说很快就回来;想起他早前暂住赵大娘店里的日子,话少嘴笨,却格外勤快,默默帮她搬沉重的木料、劈成堆的柴火,脏活累活从不推脱,只是埋头苦干。
原来他默默扛下了这么多苦难,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全是被人算计拖累的!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隐情?王勇到底是怎么暗中陷害、一步步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里的?
翠翠心里积攒了一肚子的疑问,张了张嘴就想追问到底,可赵大山提前摆了摆手,满脸疲惫,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行了,肖建坡也只是跟我们简单的说了两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等建坡回来再问吧!”
翠翠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咽了回去。她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好奇和酸涩。
她知道,陈年旧账错综复杂,急不来。所有的真相,等肖建坡回来,总能一一问明白。
随后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抬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碎灰尘,强行压下心里的纷乱,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对着两位老人柔声说道:“爹,娘,你们先在这儿歇口气。我带你们去对面那间门店转转,我爹张铁钢,他这会儿就在那边店里忙活。你们大老远过来,总得过去坐坐、认认熟。”
赵大山听完立马站起身,重新背起脚边的褡裢,小凤也跟着起身,抬手轻轻抻了抻身上的外套,整理好衣服。
翠翠领着两位老人走出仿古家具店,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对面的普通家具店走去。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街坊邻居,她都笑着一一打招呼,没有多聊。
刚走到家具店门口,就看见张铁钢正蹲在展厅里,拿着卷尺给到店的客人测量实木桌的边角尺寸,专心致志地核对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手里的卷尺骤然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爹。”翠翠走上前,朝着张铁钢说,“我亲生爹娘。他俩从省城回来,要回山里上坟,顺道绕过来看看我。”
张铁钢收起手里的卷尺,缓缓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面前两位老人身上,静静打量了两眼。
赵大山常年身处山野,性子质朴拘谨,面对翠翠的养父,一时间手脚都有些局促,抬手把肩上的褡裢取下来拎在手里,郑重地对着张铁钢点了点头,俩人以前见过面,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是彼此都觉得对方值得信任。
小凤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也藏着几分初次见面的拘谨。
张铁钢沉默两秒,率先主动伸出手,嗓音依旧是一贯低沉沉闷的调子,“赵大哥,嫂子,快进来坐。”
赵大山连忙伸手回握上去。两只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粗糙的掌心相互贴合。张铁钢不擅长客套,握手的力道沉稳厚重,不用多说一句话,其中的真诚和敬重,赵大山心里一清二楚。
小凤连忙笑着开口道谢:“张师傅,翠翠这些年在这边打拼,多亏了你处处照顾、我们夫妻俩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真心谢谢你。”
张铁钢摆了摆手,待人实在,从不会说究虚头巴脑的客气话,侧身把两人往店里让:“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客套话,赶紧坐下歇歇。”
几个人一同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下。后院的肖大娘听见前厅动静,端着泡好的热茶走出来,给每个人都满满倒了一杯。
翠翠安静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赵大山和张铁钢两个人,都是不善言辞的老实人,面对面坐着,话不多,却半点没有尴尬生疏的气氛,沉稳又踏实。
片刻后,赵大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轻放下,“张师傅,翠翠小时候的遭遇,还有这些年的经历,我都听她细细说过了。当年是你好心,把流落路边的孩子捡回去,辛辛苦苦养育十几年。这份天大的恩情,我赵大山记一辈子。”
张铁钢后背轻轻靠着椅背,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听完这话沉默片刻,随即淡然摇头,语气坦荡又实在:“哪有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说法。孩子缘分到了,落到我身边,那就是我的孩子。我好好养她一场,看着她长大成人、安稳立足,我这辈子心里就踏实知足了。”
赵大山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客气话。
小凤紧接着接过话茬,询问翠翠这些年开店、生活的大小琐事,张铁钢一一认真应答,把翠翠这些年的安稳和不易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翠翠静静听着几人闲谈,看着眼前两位养育她、牵挂她的长辈,一位给了她新生、护她长大,一位寻她多年、从未放弃。两个爹,两个娘,今日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坦然聊着她的近况,不争不抢、温和相待,没有隔阂、没有攀比。
这么多年漂泊无依、心底空缺的那一块,在这一刻,被完完全全、踏踏实实填满了。
她安安静静坐着,眼底温润平和,心里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原来被两份亲情同时守护、惦记着的感觉,是这般温暖,心里想着,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过下去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