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依旧靠在柜台前,静静听着他说,一言不发。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数,只是刚才不肯认,二喜过来传话的时候,那添油加醋、故意煽风点火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那句“旧账挨个清算”,十有八九是二喜自己杜撰出来吓唬她的,就是想挑事。
翠翠的为人她太清楚了,真要记仇动手,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绝不会闹得人尽皆知、提前打草惊蛇。刚才她嘴上硬撑着说“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报复”,一半是应付二喜的场面话,另一半纯粹是心里发虚,硬着头皮给自己壮胆。
如今被赵大刚三言两语彻底点破,捅破了这层遮羞的窗户纸,她反倒彻底没了底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屋外隐约的街坊闲谈声。刘梅沉默了一会儿,才拖着几分疲惫,低声开口说,“行了,我明白了,往后孙老板和二喜那边,我一概不掺和了。他们要是再来找我,我就躲得远远的,绝不在跟他们有瓜葛了。”
赵大刚听见这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教。
他就是这个性子,道理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剩下的心思和抉择,全留给刘梅自己慢慢琢磨。
店里安静下来,刘梅站在柜台后,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复盘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她这间小铺子,如今也就山货生意还算稳定,能赚点薄利糊口。家具生意她早就不敢再碰新货了,之前卖出去的那些次品家具,很多都过来修过了。
就因为这批破烂家具,大宝和文静的婚事也闹得别扭,俩孩子心里都有疙瘩,关系一直僵着。前两天傍晚,她还亲眼看见大宝骑着车带着文静从铺子门口经过,文静明明看见了她,却连进来坐会儿的意愿都没有,那股客气又疏离的劲头,看得她心里发酸。
说到底,全是她自己贪心惹出来的祸。当初就为了每件家具那几块钱的提成,鬼迷心窍听信了孙老板的花言巧语,贪那点小便宜,才一步步落到现在里外不是人的地步。
她正满心懊悔地胡思乱想,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少年声响起:“娘!”
刘梅猛地抬头,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铺子门口站着个半大少年,正是许久没回家的小宝。他背着鼓鼓的书包,身上是蓝白校服,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蛋被夏日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透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时隔多日再见亲儿子,刘梅的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急忙绕出柜台,快步冲到门口,伸手紧紧攥住小宝的胳膊,声音又哽咽又沙哑:“小宝!你可算回来了!这么久不回家,娘天天都在想你!”
小宝被母亲温热的手紧紧抓着胳膊,鼻头一酸,眼圈也跟着泛红。他抬手把肩上的书包放下来拿在手里,“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刘梅抬手,直接用袖口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拉着小宝的手腕,温柔地把他往铺子里带。
灶台边的赵大刚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来。
刘梅连忙给小宝介绍:“小宝,快叫人,这是赵叔,平时跟娘一起合伙开店、互相照应的。”
小宝很懂规矩,抬头看向赵大刚,恭恭敬敬地点头问好:“赵叔好。”
赵大刚笑着应了一声,只是神色带着几分局促。他常年跟食材、货物打交道,不擅长跟半大的孩子相处,“你们娘俩好好说话,我不打扰你们。”
说完便转身走进里屋,特意把前屋的空间留给她们母子二人。
刘梅拉着小宝在柜台旁的长凳上坐下,目光舍不得从儿子身上挪开,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一会儿伸手摸摸他清瘦的脸颊,一会儿捏捏他的手背,嘴里不停念叨:“又瘦了,也黑了不少,在学校是不是吃不好饭?”
小宝老老实实回答,说学校食堂饭菜还行,顿顿能吃饱,不用家里操心。
刘梅又追问他的学习情况,小宝说成绩中规中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聊了几句家常,刘梅忽然反应过来,心里生出疑惑,随口问道:“不对啊,你平时不都是傍晚天黑才到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提到这个,小宝眼里瞬间亮起光彩,藏不住少年人的雀跃和开心,“是我姐放学专门去学校接我的!我姐新买了车,不用挤公交、不用在站台吹风等车,回来自然快多了。”
刘梅搭在书包上的手猛然停住了。
她看着儿子脸上纯粹又欢喜的神情,看着他脱口而出“我姐”时那自然而然的亲近和依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又闷又堵,说不出的别扭。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原地,只是她强忍着,没让半点异样流露出来。
小宝口中的姐姐,不用多说,就是翠翠。
翠翠有钱了,买了新车,还记得专门跑去学校接弟弟放学,让他不用辛苦挤公交。反观她这个亲生母亲,连儿子平日几点放学、坐哪路公交车回家都一无所知,从未去学校接过一次。
这些天,她忙着自己的生意、自己的纠葛,彻底疏忽了孩子。可翠翠全都记在心上,事事替小宝着想。
心底的嫉妒、懊悔、酸涩搅成一团,堵在喉咙里闷闷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不敢表露半分,只能轻轻抚平小宝书包歪斜的拉链,“我的乖儿子,晚上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
谁料小宝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啦娘,我姐说了,今晚带我去镇上饭店吃。全家人都去,文静姐也一起。我哥已经提前过去叫文静姐了,我爹、肖大娘、王叔还有小玲姐都在。我明天傍晚就要回学校了。”
刘梅的手彻底僵在书包拉链上,一动也不动。
脸上那点勉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摇摇欲坠,彻底挂不住了。
全家人都去。
张铁钢、肖大娘、大宝、文静、小玲、王叔,还有她的亲儿子小宝,所有人都被翠翠安排妥当,热热闹闹齐聚饭店。
唯独漏掉了她刘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