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呆呆坐在那里,听着小宝兴致勃勃、毫无察觉地分享着晚上的饭局,心里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委屈、不甘和懊悔。
她的两个儿子,如今都跟翠翠更亲近。
大宝一直在翠翠的店里干活,事事听翠翠的安排;小宝上学放学,有翠翠接送,吃喝玩乐,也是翠翠处处操心。
当初若不是她贪心作祟、跟着老吴出去,上当受骗,一家人也不会落到这般生分的地步。这些年她自顾不暇,疏于陪伴孩子,久而久之,孩子们自然而然就跟更靠谱、更贴心的翠翠亲近了。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小宝嘴里的“我姐”,字字句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说到底,还是有钱才有底气。
翠翠现在手里有钱,能买车、能请客、能周全所有人,能把一大家子人笼络得和和美美。
再看看她自己,守着一间小铺子,生意不上不下,还压着一堆烂货,连想给亲儿子做顿像样的好菜,都被别人排在后头。
纵然心里翻江倒海,刘梅依旧压下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她抬手拍了拍小宝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平和,带着母亲的本分:“那你就去吧。跟着你爹、你姐好好吃饭,听话懂事,别让他们为你操心。”
小宝心思单纯,压根没察觉母亲眼底的落寞,只当是寻常叮嘱。他爽快地点点头,起身重新背上书包,笑着说道:“娘,那我先走啦。我姐让我早点过去,帮忙摆摆桌椅、搭把手。”
说完,小宝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铺子。
刘梅缓缓站起身,立在店门口,看着小宝的背影顺着巷子走远,直到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人影,她还久久没有挪步。
双手无力垂在身侧,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吹得她心神空荡荡的。
里屋的赵大刚听见外头彻底没了动静,轻轻探出头来,看了眼门口失神的她,低声问道:“小宝走了?”
刘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空空的巷尾,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走了,去饭店吃饭了,翠翠安排的饭局。”
赵大刚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识趣地没再多问,默默缩回了里屋。
刘梅慢慢转身走回店里,一屁股瘫坐在柜台后的长凳上,低着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宝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姐接我”“我姐买新车了”“我姐请我去饭店吃饭”。
每一句都格外清晰,反复拉扯着她的情绪。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当年狠心离开家的时候,小宝还是个懵懂的小不点。那时候孩子年纪太小,每晚都要黏着她哄睡,离了她就哭闹不止。
她清楚记得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色刚亮,小小的小宝蹲在院子里玩泥巴,专注得压根没抬头看她一眼。她走出家门,走出去好远,忍不住回头张望,孩子依旧乖乖蹲在原地,专心摆弄着手里的泥土。
可时至今日她才彻底明白,孩子不会忘,只是这些年她缺席得太彻底。
小宝长大了,懂事了,心里记着的、依赖着的,全是长久陪伴、真心待他的翠翠。
她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娘,守在镇上,反倒成了最生疏的外人。孩子跟她不亲了,是真的不亲了。
安静的坐了很久,她又想起方才二喜的挑唆,想起赵大刚苦口婆心的劝告。
心里乱糟糟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任人拿捏了。
……
今晚这顿团圆饭,翠翠直接定在了镇上最热闹的聚福楼。
她提前一小时就过来订好了二楼最里面的大包间。这间屋子宽敞透亮,摆得下一张能坐十来个人的大圆桌,刚好够把家里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这时候店里客人不多,翠翠就先赶了过来,挨个跟老板娘核对当晚的饭菜。
交代完菜单,她又亲自盯着服务员打扫收拾,看着对方把圆桌中间的玻璃转盘擦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碗筷、茶杯、勺子也全都摆得整整齐齐。
没过多久,小玲也赶过来帮忙了。手脚勤快的小姑娘一进门就没闲着,省了翠翠不少事。
张铁钢和肖大娘老两口是结伴过来的。两人刚踏上二楼楼梯,守在楼梯口等候的翠翠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扶着肖大娘的胳膊,把老人家扶到靠墙最舒服的位置坐下,又顺手给二老递上热茶。
大宝和小宝兄弟俩是全场最早到的。
小宝去刘梅那里,连回家放书包的功夫都没有,就被等候的大宝直接接来了饭店。
没一会儿,文静也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清爽的浅蓝色外套,乌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她轻手轻脚走进包间,先是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目光落在翠翠身上,浅浅笑了笑,随后就近找了空位坐下。翠翠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温和,没有多说多余的话。
屋里亲戚熟人基本都到齐了,唯独还差陈文熙一个人。
翠翠早就特意给他留好了专属座位,位置安排得很得体:左手边挨着张铁钢,右手边靠着小玲,正对面就是她自己。当初排位子的时候她没多想,只单纯觉得小玲和陈文熙平日里相处熟悉,坐在一起能多说说话,不至于尴尬。
可当包间门被推开,陈文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翠翠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安排错了。
店里相处这么久,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小玲心里对陈文熙存着好感,只是两个年轻人脸皮都薄,那层暧昧的窗户纸始终没人敢捅破。她这么一安排,让两人紧紧挨着坐,明摆着会让陈文熙浑身不自在,属实是好心办了件糊涂事。
此刻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朝着门口望去。
陈文熙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灰色外套,看着清爽又精神。
他站在包间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满桌坐好的人,见所有人都专程等着自己,没一人动筷,当即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语气随和:“翠翠,你们不用特意等我,饿了就先吃,我晚来几步不碍事的。”
翠翠立刻笑着站起身,朝他热情招手:“文熙哥,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专门请你的。主角没到,我们哪敢动筷子啊。”
这话一出,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肖大娘也跟着搭话,满脸和蔼地催促:“快过来坐,赶紧坐下,再耽搁菜都该凉了。”
陈文熙应声走上前,走到给他预留的座位旁,伸手刚搭在椅背上准备坐下,动作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