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走了之后,刘梅在柜台后头坐了老半天,一动都没动。
铺子里安安静静,赵大刚在里屋收拾杂物,时不时传来挪动木箱子的闷响,咚咚的,在空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外头巷子里的日头慢慢往西斜,天光从店门口斜斜照进来,刘梅就坐在那道亮边边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小宝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我姐接我去了。”
“我姐买了新车。”
“我姐说带我去饭店吃。”
一口一个我姐。小宝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那股亲近劲儿,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装不出来。刚才跟她这个亲娘说话,小宝也笑,可那笑里面,总像是缺了点什么。到底缺啥,刘梅说不上来,可心里头清清楚楚能感觉到。
现在两个儿子,大宝在翠翠店里干活,吃住都在那边;小宝放学,翠翠专门开车去接,晚上去饭店聚餐,也是翠翠张罗安排。她刘梅呢?孤零零守着这间十来平方的小铺子,想叫儿子过来吃顿饭,都排不上号。
越琢磨心里越堵得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了。再拖下去,两个儿子跟她只会越来越生分,这点母子情分,怕是都要淡没了。她得主动做点事,得让两个儿子记得,她这个娘还在。也得让文静知道,大宝还有个亲娘,不是凡事都只有翠翠那个姐姐。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刘梅靠在门框上,开口跟他商量:“大刚,我打算明天中午张罗一桌饭,叫上俩儿子还有文静过来坐一坐。小宝明天傍晚就要回学校,也就明天中午这点空,别的时间凑不齐。”
赵大刚听见这话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直起身,“行啊,这本就是该办的事。你这么久没跟孩子们凑一块儿吃顿饭,管一顿饭理所应当。”
他在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想了想,又接着说,“花钱别抠抠搜搜的,文静头一回过来吃这顿饭,场面不能太寒酸。家里地方太小坐不下,干脆直接去镇上饭馆订一桌。俩儿子倒是好说,主要是别叫文静心里看轻了你。”
刘梅靠在门框上听他说完,心里那团堵着的闷气松了不少,“嗯,我这就过去找大宝,问问他的意思。”
吃完晚饭,刘梅估计大宝跟着翠翠吃饭回来了,就出了铺子,顺着巷子往镇中心走。天已经黑了,街上各家铺子都陆续点上灯,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门口地上铺一小片暖光。她走得不快,一路心里盘算明天这顿饭怎么安排。镇上馆子她不算熟,聚福楼她早听人念叨过,是镇上最大的馆子,就是价钱贵,一桌菜下来得花不少钱。她手里现钱不多,大头都压在库房那批次品家具上,能周转的活钱紧巴巴的。可赵大刚说得在理,文静头一回过来,不能太跌份,再舍不得也得咬咬牙,挑个像样的馆子。
走到家具店门口,铺子里头还亮着灯。她站在外头朝里瞅了一眼,张铁钢坐在柜台后面跟肖大娘说话,没瞧见大宝人影。她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张铁钢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算盘顿了一下。他本就嘴笨,碰上刘梅也不知道说啥,只是点点头,闷声问:“找大宝?”
“嗯,他在不在?”
“在后院。”张铁钢朝后头努了努嘴。
刘梅穿过展厅往后院走。工坊门敞着,里头电灯亮着,大宝正给她店里的次品椅子做配件,一看是刘梅,手上动作停住了。
“娘?你咋过来了?”
刘梅站在工坊门口,大宝放下手里的活,抬手拍掉掌心木屑,走到她跟前。刘梅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带着商量的口气,“大宝,娘想明天中午订一桌饭,叫上你、小宝,还有文静,咱们一家人坐一块儿好好吃顿饭。”
大宝愣了一下。
“娘从回来到现在,还没跟你们兄弟俩聚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刘梅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难受,“文静跟你订了亲,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也该有个表示。总不能叫人家姑娘觉得咱们不懂礼数。”
大宝双手垂在身子两边,一听见文静两个字,他脸上神色就复杂起来,沉默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娘,文静那边……卫生院最近忙,不知道有没有空。”
刘梅一听就听出他话里带着犹豫,心里咯噔一下,“你就跟她说,娘想请她吃顿饭,啥都不用她操心,人过来就行。地方娘定,菜娘来点。你跟她说,前阵子那些次品椅子的事,叫她受委屈了,这顿饭,算是娘给她赔个不是。”
大宝听见这话,抬眼看向她,有点意外,没想到刘梅会主动提起椅子那桩事。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刘梅见他不吭声,语气又软了些,“大宝,娘知道,之前因为娘做的那些事,你跟文静心里都别扭。娘心里清楚。这顿饭,娘就是想跟你们坐坐,好好说说话。你帮娘跟文静捎个话,行不行?”
大宝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点了头:“行,我回头跟文静说。要是明天中午她有空,我们就过去。”
刘梅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下来,嘴角轻轻弯了一点:“好。娘明天上午就去饭馆订桌子,订好地方告诉你。”
大宝应了一声,刘梅没多逗留,转身往外走,走到工坊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大宝一眼,声音很轻:“大宝,娘以前有些事办得不对,娘心里明白,往后娘改。”
大宝站在工坊里,看着她穿过后院,经过展厅,推门走出铺子。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挪步,大宝脑子里反复想着刘梅刚才那话。娘想请他们吃饭,娘想跟文静赔不是,他心里拿不准,不知道这话能不能信。可那到底是他亲娘,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肯去吃。
大宝走到前头展厅,张铁钢还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出来,抬眼看过来。大宝走到柜台跟前站定,闷声开口:“爹,我娘明天中午想请我、文静还有小宝吃顿饭。”
张铁钢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几秒,闷声问:“你自己想去吗?”
大宝点点头。
张铁钢没再多盘问,“那就去吧。文静那边你自己跟她说,别叫文静为难。”
大宝应了一声,转身回后院。推开自己屋门,坐在床沿,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他把烟掐灭,起身出门,往卫生院找文静去了,大宝知道这件事真的有点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