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从家具店出来,顺着街道往卫生院那边走。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沿街各家铺子都亮起灯,他走得挺快,一路上心里头反复掂量,琢磨待会儿见着文静该怎么开口。他娘要请文静吃饭,这话一说出口,文静会是什么反应?前阵子那批次品椅子闹出的风波才过去没多久,文静在单位那边受了不小的委屈,虽说那天文静嘴上说事情翻篇,过去就过去了,可大宝心里清楚,那桩事在文静心里头还是留下疙瘩了。现在他娘忽然提出请客吃饭,文静会不会觉得别扭,心里犯嘀咕?
走到卫生院大门口,正门已经上了锁,只留侧边一扇小门,方便夜里值班的人进出。大宝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抬头看见二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推开小门进去,顺着木楼梯一步步上二楼,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文静正坐在办公桌前头翻登记簿,身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头发拿一根皮筋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忙了一整天的疲惫劲儿。
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文静抬起头,看见是大宝,愣了一下:“大宝?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
大宝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抬眼看着文静,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掂量半天,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文静,我娘打算明天中午请咱们吃顿饭,把小宝还有你都叫上。她说从回来之后,还没跟我们兄弟俩聚在一起吃过饭。你跟我已经订亲了,她当长辈的,想借着这顿饭表个心意。地方她来定,菜也由她来点,啥都不用你操心,人到场就行。她还说……她知道前阵子那些椅子的事,让你受委屈了,这顿饭,算是她给你赔个不是。”
文静手里的登记簿轻轻放下了。她没有马上接话,盯着大宝,眼神有点复杂!
大宝怕她误会,赶紧又补了一句,“她说地方她定,菜她来点,你不用操心,人过来就成。”
文静沉默几秒,摇了摇头,语气很干脆:“我不去!”
大宝一下子愣住:“为啥呀?”
“你娘手头本来就紧。”文静把登记簿合上,“那批次品家具亏了她多少本钱啊?她手里那点活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楚。现在还要下馆子办一桌,一桌菜得花多少钱?她掏完这笔钱,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宝张了张嘴,还想说话,文静没给他插话的空,接着往下说,“要是真有这份心意,在家包顿饺子就挺好。明天中午我们早点过去,搭把手忙活。买点鲜肉,再备上几样青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热热闹闹的,比在饭馆吃强多了。饭馆那一桌看着体面,可钱花得冤枉。你娘本来就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为了撑这顿饭的面子,指不定背地里要怎么省吃俭用。”
大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听文静这么一说,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原先还想着,文静说不定会计较之前椅子那桩事,端着架子,等着他娘好好拿出诚意。可文静一口回绝下馆子,开口头一句就是惦记他娘手头紧,舍不得让他娘乱花钱,“文静,我娘这个人好面子,她既然说了请客,你要是直接不去,她心里肯定会难受,觉得你不领情。”
“我没说不去。”文静看着他,“我说的是不去饭馆。明天中午我早点过去,帮她一起包饺子。你回去跟你娘说,就在家里吃,别跑饭馆了。要是她执意非要去饭馆,那也行——”
她顿了顿,看着大宝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大宝,真要下馆子,这钱你来出,那就去。别让你娘掏这个钱。咱们吃啥都无所谓,心意到了比啥都强。你娘手里那点现钱,留着自己周转过日子。往后日子还长,别为一顿饭,把手里活钱全都花空了。”
大宝坐在那里,听文静说完,心里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先是松了一口气,可紧跟着又揪起来,他娘向来爱面子,本来都张罗好请客了,现在又改成在家包饺子,娘心里头怕是不痛快。可静下心细想,文静说的一点没错。他娘手里确实不宽裕,一顿饭花掉几十块,后面山货生意还要进货周转,钱要是紧了,生意都转不开。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闷声说道:“行,我回去跟我娘说。”
文静点点头,送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又特意叮嘱一句:“大宝,你跟你娘好好讲,别叫她以为是我挑理、嫌这嫌那。就说我这人不爱跑饭馆,在家吃饭自在舒服。”
大宝应了一声,走出卫生院,沿着街道往回走。夜里的风比刚才凉了不少,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又开始琢磨,待会儿见着娘该怎么开口才不伤人。走到刘梅铺子门口,门板半掩着,屋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见刘梅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零钱。
“娘。”大宝在柜台前面站定。
刘梅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宝?跟文静那边说妥了?明天中午去福来居,我上午就过去订桌子。”
大宝沉默两秒,还是如实说了:“娘,文静说……不去饭馆。”
刘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她把手里那沓钱放在柜台上,看着大宝,眉头慢慢皱起来,“不去饭馆?为啥?是嫌福来居档次不行?那咱们换一家,聚福楼也可以——”
“不是嫌馆子不好。”大宝连忙打断她,“文静说,你手头本来就紧,那些家具压着本钱,活钱不多。下馆子一桌菜开销太大,这笔钱花出去,你往后生意怎么周转。她说要是真有心,在家包顿饺子就行,明天中午我们早点过来,帮着你一起忙活。”
刘梅坐在柜台后面,听大宝一句一句说完,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发愣,变成意外,接着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从来没有想到,文静不但没计较,还惦记她手头缺钱,提议在家包饺子。她坐在那儿,像是被人一下戳中软肋,又像是有人递过来一块热乎毛巾。
大宝看她半天不吭声,“娘,文静还说,要是你实在非要去饭馆,那也行,这钱我来出,就别让你掏钱了。她说吃什么都没关系,心意到了最重要。”
刘梅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出声:“她真这么讲的?”
大宝点了点头。
刘梅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大宝,“行,那就包饺子。明天上午我去买肉买菜,你们早点过来搭把手。”
大宝点点头:“好,我回头跟文静说。明天上午我们早点过来,帮你忙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刘梅一眼,声音闷闷的:“娘,文静这个人心善,她是真心替你考虑。”
刘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宝出门,她坐在凳子上,好半天都没动。赵大刚在旁边蹲下来,闷声开口:“这姑娘是个好的,心里头真惦记你。”
刘梅轻轻点头,“我知道。明天这顿饺子,我好好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