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没好意思坐着偷懒,跟两人客气了两句,走去旁边洗手擦干,主动凑到桌案前帮忙包饺子。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大宝熟练擀着饺子皮,擀面杖来回滚动,发出均匀细碎的“咕噜”声。刘梅手法娴熟地捏着饺子,动作飞快。文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包饺子,赵大刚守在灶台边,添柴烧水。
铺子里格外安静,只剩擀面杖的轻响、灶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水壶渐渐沸腾的咕嘟声。
刘梅时不时主动搭话,问问卫生院平时忙不忙、夜班多不多、上班辛不辛苦、吃住还习不习惯。文静始终分寸得当,问一句答一句,语气平和客气,不冷淡也不刻意亲近,始终保持着稳妥的距离感。
饺子包了大半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是小宝过来了,他背着鼓鼓的书包,校服拉链随意敞着,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迈进铺子看见眼前包饺子的阵仗,脚步一顿,当场愣在门口。
“娘?你们包饺子呢?”
刘梅一见小儿子回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更浓,眼底满是热切,立马应声:“是啊小宝,来得正好!饺子马上就包完,等下就能吃热乎的,快过来坐着等着。”
小宝把肩上的书包随手搁在柜台边上,凑到桌案前探头看了两眼两大盆馅料,原本平平淡淡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满脸都是少年人的直白嫌弃。
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怎么是肉馅的?我不爱吃猪肉白菜的。”
刘梅包饺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小宝压根没察觉到气氛不对,也没留意母亲瞬间僵硬的神情,自顾自念叨着多年的习惯:“家里每次包饺子,肖大娘每次都是白菜粉条加鸡蛋的素馅,我从来不吃这种肉的。”
说着,他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盆猪肉白菜馅,态度直白又坚决:“这个我不吃。”
一瞬间,刘梅的脸又红又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双手沾满白面粉,僵在原地,嘴唇张了好几下,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酸又涩又难堪,满满的挫败感堵得胸口发闷。
这些年她常年在外,缺席了小宝所有的成长,孩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什么口味偏好,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一点都不了解。她本想着准备荤素两种馅料,总能合孩子心意,却万万没料到,刚好踩中了小宝的忌口。
偏偏文静还在旁边坐着,自己亲生儿子当众拆台,直白道出旁人比亲娘更懂他的喜好,刘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颜面尽失。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抬手用围裙胡乱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补救:“有素的!娘特意给你准备素馅了,你看这个!”
她赶紧侧身,把那盆韭菜鸡蛋馅往前推了推,连忙解释:“娘太久没在家,忘了你口味,下次娘一定记着,专门给你包你爱吃的,再也不弄错了。”
小宝探头瞅了一眼韭菜鸡蛋馅,脸上的抵触半点没消,依旧撅着嘴,满脸不情愿。
他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站在原地闷闷出声:“韭菜的也一般,还是肖大娘包的白菜粉条鸡蛋馅最好吃。”
这话一出,刘梅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她呆呆站在桌案前,手足无措,尴尬得浑身不自在。满心欢喜忙活一上午,精心准备饭菜想缓和母子关系、拉拢人心,结果反倒弄巧成拙,被亲儿子句句戳心,堵得心里又酸又疼。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脸的窘迫和苦涩。
一旁的大宝实在看不下去了,眉头一皱,直接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桌面上一放,抬眼瞪了小宝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怎么这么多事?有吃的就不错了,爱吃不吃!”
小宝被哥哥当众训斥,嘴巴撅得更高,满脸委屈,却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顶嘴嘟囔。只能闷闷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乖乖等着开饭。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场面格外尴尬,文静连忙出声打圆场。
她放下手里捏好的饺子,抬头笑着看向小宝,“小宝别闹脾气啦,不喜欢吃韭菜和肉馅也没事。等会儿姐出去给你买包子,专门买你爱吃的白菜粉条素馅,好不好?”
小宝抬眼望了文静一眼,紧绷的小脸稍稍缓和,小声说了句,“嗯,白菜粉条的就行。”
看着文静三言两语就稳住了孩子的情绪、化解了尴尬,刘梅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酸涩、羞愧、无奈交织在一起。
她这个当亲娘的,生疏笨拙,连儿子的口味都摸不透,最后还要没过门的儿媳妇出面周全场面、哄着自己的孩子。
她低下头,默默加快手里包饺子的速度,想用忙碌掩饰自己的难堪,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苦涩,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可当着文静的面,实在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灶台边的赵大刚也满脸不自在,浑身尴尬。
他看看窘迫的刘梅,又看看闹脾气的小宝,嘴张了两次,都没想出一句合适的圆场话。他本就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嘴笨不会说话,压根应付不来这种母子尴尬,最后只能默默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任由火苗窜起,舔着黑漆漆的锅底,掩盖屋里凝滞的氛围。
大宝也看出了亲娘的窘迫,不忍心让她太过难堪。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宝的肩膀,“行了,别耍小性子了,娘这么多年不在家,没机会伺候你吃饭,哪能记得你所有喜好?别多说废话了,乖乖吃饭,你喜欢吃什么回头哥给你买。”
小宝被哥哥安抚了两句,虽还是闷闷不乐,却彻底闭了嘴,安安静静坐着不再闹别扭。
很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包好的饺子全部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浮沉,没一会儿就全都浮上水面,热气腾腾的。
赵大刚麻利的捞饺子,分门别类装了满满两大盘。
刘梅连忙起身摆盘,把猪肉白菜馅饺子摆在桌子正中间,又特意把韭菜鸡蛋素馅饺子,推到小宝跟前,“小宝,这盘全是素的,专门给你留的,你多吃点。”
小宝拿起筷子,不情不愿地夹起一个饺子放进碗里,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全程脸上没半点笑意,勉强吃了三两个,就直接放下了筷子,低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他碗里还剩半个没吃完的饺子,孤零零搁在那儿,格外刺眼。
刘梅心里七上八下,感觉自己这个母亲坐得下有点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