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处理完自己的对手,紧赶慢赶找开始寻找牧亚和塞巴斯蒂安的身影,所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他那永远衣着得体,脊背挺直,仿佛刚从钢琴前起身的盟友,此刻正以一种好似融化的姿态,软软地瘫在一根大理石柱的根部。
塞巴斯蒂安的昂贵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垫在身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几缕浅金色的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柱,双腿随意伸开,脑袋微微后仰,双眼无神地望着自助餐外明亮的天空。
卢卡斯脚步顿住,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钢琴家的双手交叠,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捂在自己的胃部。各种奇异的表情混合在一起:三分饱胀,三分茫然,三分灵魂出窍般的宁静。
还有一分原来人可以这么撑的哲学思考。
卢卡斯先是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参赛者,也没有那个叫牧亚的家伙躲在哪个角落举着手机录像。
然后,他才迈步上前,皮鞋踩在古老石板上的声音清晰,但塞巴斯蒂安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直到卢卡斯的影子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这位钢琴家涣散的目光才极其缓慢地聚拢,一点一点的移动,最后定格在卢卡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卢……卡……斯?”
钢琴家的声音飘忽,气若游丝。
“是我”
卢卡斯确认道,声音平静无波。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塞巴斯蒂安,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可最后,他目光在那只捂肚子的手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
“看来,我来迟了,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塞巴斯蒂安梦呓般地重复,随即,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在他的脸上浮现,就像是思考真理的哲人那般。
“卢卡斯……”
“嗯?”
“你说……”
塞巴斯蒂安缓缓转过脸,问出了一个直达灵魂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长胃?”
卢卡斯:“……”
………
餐厅内,取餐区附近的阴影里,牧亚斜倚着墙壁,看着手机屏幕上刚解码出来的信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消化完两条情报。
第一条很明确:在[梦想家的食谱]大剧场胜利一场,就能得到一个专属撤离点坐标,最多容纳两个人。这是给胜者的奖励,也是通往终点的快速通道。
第二条情报更值得玩味,是关于规则漏洞的。信息源没有给出具体机制,只有一句语焉不详却足够清晰的警告:
[别妄想卡着时间和同伴一起安全离开。梦想家从不提供完美的餐桌,只安排恰到好处的散场]
牧亚收起手机,双手插兜,身体往墙壁上又靠了靠。大理石冰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背上,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年轻人并不觉得主办方会完全不干涉双年展。
这就好像各种文艺奖都宣传自己没有内幕,没有利益交换,没有潜规则,这种话就像是赌场老板拍着胸脯说:我们这儿全靠运气。
你信吗?
反正牧亚不信。
因为整个文艺圈就是这样的,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1999年,《莎翁情史》这种平平之作愣是干掉了《拯救大兵瑞恩》,拿了最佳影片。
如《纽约时报》曾直白评论:“那一年,奥斯卡不是颁给了最好的电影,而是颁给了最会打奥斯卡的人”
看看人家背后一系列的操作吧。
数不清的真金白银砸下去,把评委当祖宗伺候,媒体上黑白颠倒,吹自己踩别人,各种私下交易,承诺,抹黑对手的脏水……阵仗之大,手段之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角逐总统之宝座,而不是评选一部电影。
双年展也是这样。规则写得漂漂亮亮,什么公平公正,什么全靠实力,但背地里,主办方手里捏着的遥控器就没松过!
操作空间小,可不等于没有操作空间。
幼狮奖是明面上的,[至臻收藏家]和[策展之王]金光闪闪,大家抢破头,天光钦定,自然无人不服。
可剩下的那些奖项呢?什么最具潜力,特别提名,未来之星——这些玩意儿不就是主办方随手从兜里掏出来的糖果吗?想给谁给谁,看你顺眼就给一把,看不顺眼连糖纸都不给你留。
牧亚不再想了。那些关于内幕,操控,奖项分配的事,想再多也没用。规则是人定的,人是会变的,但只有一点不变。
他要赢。
于是当年轻人抬起眼睛时,另一双眼睛已经与他对视。
卢卡斯已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从容得像赴一场预约好的下午茶。
仿佛他不是刚刚抵达,而是从这一刻起才被允许显现在年轻人的视野中,正如同帷幕拉开,戏剧的角色本就该在席上。
“牧先生,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对于您这样的人,我干脆直接一些吧,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更有效”
卢卡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在桌面上轻轻交握,这是一个既显郑重又带着谈判意味的姿态。
“你此行的收获,已经足够了。你的名字出现在了足够多的播报里,你淘汰了足够分量的对手。对于一个此前毫无资历的十八岁震旦少年来说,这已经是梦幻般的胜利”
“现在退场,你带走的是名誉,关注,和一个无可指摘的的结局”
“哦?”
牧亚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示意卢卡斯继续说下去。
对方并没有让他失望。
“但若你选择戴上那顶最终的桂冠,一切都会改变。你获得的将不止是荣誉,更是枷锁”
“无数的眼睛会从此盯住你,用冠军的标准丈量你今后的每一步。媒体会把你捧上神坛,然后等待你稍有波折,再将你拉下来审视。评论家会争论你是否只是昙花一现。收藏家会算计你的价值,而嫉妒者会寻找你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你会从惊人的黑马,变成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卫冕者。时间将不再充裕,它会与期望和责任捆绑。无论东西境,艺术的世界既慷慨又健忘,它热衷于塑造传奇,更热衷于旁观传奇如何应对盛名之下的重压。有多少惊才绝艳的起点,最终迷失在后续漫长而平庸的人生里?”
这不是威胁,牧亚先生,这是每个过早抵达聚光灯中心的人,都必须面对的压力”
卢卡斯的目光如镜,映出牧亚沉静的脸。
“我提供一个选项,是出于对才华的尊重。穆勒家族乐于在恰当的时机,支持值得的投资。说出一个数字,它代表的不只是对你此次成绩的补偿,更是一份自由”
“一份让你可以带着干净的名声,充裕的资源和不受限的将来,从容离开”
牧亚笑着摇了摇头。
“卢卡斯先生,你描绘的图景,很现实,也可能很准确。感谢你为我考虑得如此……长远”
他微微前倾,与卢卡斯平静对视。
“但您似乎觉得我来到这里,追求的是安全的未来,稳妥的投资,或是一个不被标签束缚的自由”
“我不怕被注视,也不怕被期待。标签贴上来,撕掉就是。重压落下来,扛起便是。如果艺术的世界真如您所说,既慷慨又健忘,既塑神又弑神——”
年轻人抬起漆黑的眼睛,天命之环亮起,带来非人般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
“——那我更该亲手拿下这项王冠。然后,用余生的所有时间,去教会这个世界,它该记住我的什么,又该如何记住我”
卢卡斯长久的凝视牧亚,最后,无声一叹。
“很抱歉,看来这不是一笔能达成的交易,对决,无可避免,对吗?”
“不会让你失望的”
牧亚朝他眨了眨眼睛。
空气安静了片刻,某种无形的界线已然划下,黑白分明。
于是,骰子落下。
牧亚:五
卢卡斯:六
“我拭目以待”
卢卡斯最后说道,维持形象上的礼仪,随即起身,走向那琳琅满目的取餐区。
步伐稳定,目标明确,他没有在那些花哨或昂贵的食材前流连,径直走向了海鲜区。
目光扫过那些鲜亮的鱼类,他最终选定了一块外观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鳕鱼排。
他拿起餐夹,将鱼排放入盘中,没有多看其他任何东西,转身走了回来。
整个过程安静且利落。
他将那盘只盛着一块洁白鱼排的瓷盘放到牧亚面前。鱼排被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散发着淡淡的油脂香气,除此之外,再无特别。
“请用”
卢卡斯重新坐下,言简意赅。
牧亚看了看盘中的鱼排,又抬眼看了看卢卡斯。对方眸中平静,只是静静等待,没有任何解释或说明。
年轻人拿起刀叉。银质餐具入手微凉。他动作自然地切下一小块鱼肉。鱼肉在刀锋下轻易分开,纹理清晰,内里雪白,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将这块鱼肉送入口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外皮那层煎烤后的微酥口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油脂香气。
然后,是鱼肉本身的味道。鲜甜,细腻,火候精准,保留了丰沛的汁水。这也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处理得相当出色。
但就在他准备咀嚼,让滋味进一步释放的刹那。
牧亚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了,他的神情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