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亚将那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牙齿陷入细腻肉质的瞬间,味蕾首先捕捉到的是顶级鳕鱼天然的鲜甜,以及煎烤赋予的,恰到好处的焦香。
堪称美味。
然而,就在年轻人准备开始咀嚼,让滋味进一步释放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妙,却无法忽视的变化感,顺着神经悄然窜升。
紧接着,牧亚眼前卢卡斯平静的脸,餐厅华丽的背景,手中银器的微光……所有现实景象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般,骤然模糊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幻觉。
他看见一口沸腾的坩埚,高高的悬挂在虚无之上。
在无声燃烧的高温中,坚固的融化成流动的,纯净的混入驳杂的,光鲜的褪色成污浊的。所有区别都在消弭,金铁不分,清浊同流。
一切鲜明的色彩逐一褪去,化为纯粹的漆黑。
于是贵贱,美丑,意义——所有这些后天赋予的价值,都像脆弱的薄冰般融化,露出深藏底下那亘古不变的本质来。
没有名字,没有等级,没有意义,仿佛万物都在炼金之火中,退回到一切原初之时。
………
幻觉来得凶猛,去得也突兀。
现实的景象重新拼合。
牧亚沉吟。
首先排除卢卡斯把自己学炼金术时的人生经历给他看了这种可能性,浪费一回合,来专门告诉对手我学过古典炼金术,这也太抽象了。
那么,排除了这个过于迂回且不太靠谱的选项后,答案几乎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口坩埚,那纯粹的黑,并非学来的知识象征,而是亲历者的自身回忆。
牧亚缓缓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的卢卡斯,眼神已然洞悉。
“原来如此,你已然经历了第二次灵性质变,获得了第二道天光的照耀,如同炼金术中万物归原,重铸新生的初始阶段”
他目光锁定卢卡斯,问出了那个最直接的结论。
“卢卡斯,你已经晋升黑度位阶了,对吗”
黑度位阶。
这意味着一种对凡俗肉身的彻底重塑。
尘埃位阶的求知者,尚且能被枪械有效杀伤。一颗子弹打中了要害,照样能放倒一个花了数年时间才踏入求知者门槛的人。
但黑度不同。
虚无缥缈的灵质已经在他们的肉身中凝结,形成结晶覆盖在骨骼与五脏六腑。肉身的强度也随之被推向匪夷所思的程度。
生嚼钢铁,消化金属绝不是夸大其词……
“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等于废掉了它出其不意的最大价值,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在真正的品尝开始前,诚实的食客会先交出他的味觉”
卢卡斯坦然,不曾有丝毫的掩饰。
轮到牧亚的回合了。
年轻人这回并没有选择继续羊汤猛灌,而是走向烤肉档,从底层冰渣里扯出一块牛肋条。
他将其放在烤网上,任由火焰猛烤,但由于是第一次,年轻人有些手忙脚乱,最终烤出来的牛肋条通体焦褐。
牧亚夹起来,放进了卢卡斯盘中,顺便撒了把迷迭香。
卢卡斯眼神复杂:
“这是我见过的,最丑陋的烤肉”
“咳咳”
牧亚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他当然会做饭,也在不断地尝试,但像这样烤牛肋条,还真是第一次。
卢卡斯不再说话,拿起刀叉。
他切割的动作依旧标准,他将肉送入口中,咀嚼。第一下,画家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他开始艰难地继续咀嚼。
喉结重重吞咽之后,卢卡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刀叉悬在半空,他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视线穿过了眼前的餐厅,落到了某个别处。
幻觉,或者说强制的感受他人的人生经历开始了。
牧亚这一回选择的,是自己半个月只能回一次家,但是由于考试将近,自愿补课,连着一个月没有回家的失望与压抑
“咳……!”
卢卡斯猛地侧过头,用手背紧紧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的脖颈绷出青筋,眼眶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泛红。
猝不及防之下,他显然有些失态。
但这样并不能打败他,卢卡斯维持着捂嘴的姿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咽下。
牧亚递了一张纸过去,卢卡斯接过,用那张纸仔细擦过嘴角与指缝,将纸团放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大口吃完了那些牛肉。
“轮到我了……”
这话中的怨念稍纵即逝。
卢卡斯起身,走向取餐区。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海鲜台旁一个独立的小型冷藏展柜。
那里没有摆放寻常海鲜,只有一层碎冰,上面铺着寥寥数只虾。
但这虾非同寻常。
它们每一只都有近二十厘米长,虾壳并非寻常的青灰色,而是一种莹润的半透明琥珀色,隐隐可见内里雪白的虾肉与暗色的虾线,仿佛上等的水晶。
看上去就很贵。
卢卡斯戴上旁边准备好的薄棉手套,用银夹极其小心地夹起其中数只。他走回来,将水晶琥珀虾放在牧亚面前一个空盘里,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不过手指长度的小刀。
他没有用水,没有冲洗,只是用那把锋利的小刀,在虾头与虾身连接处轻轻一旋,便将完整的虾头取下,放在一旁。虾头内竟无半点污浊,脑部如同凝结的淡金色虾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剥下的虾壳完整如艺术品,摆在一边。盘中,只剩下毫无瑕疵,晶莹剔透的虾肉。
卢卡斯将虾肉旁配上一小瓣同样晶莹的,很可能只产自某个特定庄园的柠檬,然后,将那碟虾肉推向牧亚。
“请用”
他摘下棉手套,声音依旧平稳。
牧亚看着眼前这条虾肉,它精致到看起来不像能吃的东西。
他拿起银叉,小心地叉起那块虾肉。触感冰凉滑腻得不真实。他送入口中。
牙齿闭合的瞬间,是一种极致的弹嫩,仿佛咬开了一颗充满清甜汁液的葡萄。紧接着,一股纯净到近乎虚幻的鲜甜在舌尖炸开,毫无腥气。
只有属于深海与极寒的甘美,混合着柠檬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将鲜甜衬托得愈发突出。
这味道太好,好到不真实,好到让牧亚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念头不是美味,而是——
这该要多少钱?
紧接着,画面猛地撞进来。
依旧不是连贯故事,而是一段极度讲究,奢靡的感官碎片。
牧亚能隐隐感觉出来,这是卢卡斯确立自己金钱观的那一段人生经历。
他听到的声音很单调,但每一种都透着奢侈。
不是具体的人声,而是环境音:
一种几乎感觉不到,却恒定不断的嗡鸣声,那是整个宅邸全方位新风恒温恒湿系统在背景里运行的白噪音。
空气永远清新,温度永远宜人,连湿度都被精准控制,以确保名画,古董家具和人的皮肤都处在最佳状态。
偶尔,会有咔的一声轻响,是某个房间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又闭合,由隐藏的感应器控制,仆役走动都避让着主人活动的区域,确保绝对的安静。
远处,或许是从厚重的隔音门扉后渗出的一丝半点,是现场演奏的古典乐,可能是钢琴,可能是弦乐四重奏,每天固定时段响起,作为生活的背景装饰,而不是需要特意去欣赏的音乐会。
在这些精心调配的安静与背景音之中,牧亚只感受到一种心情。
一种极其乏味,甚至是枯燥的心情。
没有获得奢侈品的惊喜,没有挥金如土的快感,甚至没有我在享受的自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
早餐的食材是凌晨从原产地空运来的,厨师的技艺是代代传承或米其林星级认证的,餐具是定制,连餐巾的摆放都有规矩。一切都很好,无可挑剔的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选择今日衣着,是从一整排由专业买手和裁缝打点好的衣柜里,挑选符合日程,天气,又不会出错的搭配。
决定下午是鉴赏新收的画作,还是去听一场早已内定成功的拍卖会简报,这些都是早被无数专业顾问铺垫好,结果注定,毫无悬念的流程。
甚至无聊本身,都是一种被妥善安置的,可以轻易用各种昂贵消遣,私人展览,环球旅行,定制课程等事项来肆意的填充,而不是真正无事可做的窘迫。
在这段感官碎片里,少年卢卡斯的金钱观,并非来自于惊心动魄的商场博弈或一掷千金的刺激,而是在这种从出生起就被顶级资源无缝包裹。
一切需求与欲望都被提前预见并轻易满足的环境里,自然而然生长出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钱,是让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和麻烦根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大滤网。
以及……钱,用不完。
咕咚。
牧亚把虾肉咽了下去,喉结滚动。那极致的鲜甜还残留着,但他感觉自己被击穿了。
被深深的击穿了。
不是被痛苦或困难击穿,而是被一种他十八年人生完全无法想象的钞能力日常给砸懵了。
年轻人现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同时塞了一嘴蜜糖和一嘴黄连,腮帮子还在回味虾肉的鲜甜,眼神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牧亚感觉自己的痛苦和真实在对方那堵用金砖砌成的凡尔赛高墙前,撞得粉身碎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明明刚才他让卢卡斯呛咳捂嘴,生理上占着上风。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在精神层面,在那种人生经历的奇怪比拼上,他有种被对方用钱垫着脚,居高临下轻轻拍了拍头的憋屈感?
他以为大家在比谁的人生更难,结果对方默默把比赛项目改成了谁的日常更凡尔赛!
这感觉就像什么呢?
就像你辛辛苦苦搓了个雪球,鼓足劲儿砸向对面城堡里的王子,心想至少能糊他一脸雪。结果王子慢条斯理地从镶钻的窗户后伸出手,接住你的雪球。
然后给你看了他屋里那个用整块水晶雕琢,恒温恒湿保存,永远不化的雪景微缩模型,还温和地问你:“你扔得是这种凉凉的东西吗?我这里有更精致的”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好气啊,好像找个理由打他一顿!
“该我了!”
牧亚咬牙,冲向了主食区……
第一回合,各有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