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亚还蹲在地上,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回过神。
缇雅努斯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红茶,绕过茶几,在那具人体旁边蹲下,用杯底敲了敲地板,像是在敲讲台。
“别愣着,过来,给你上课”
“……什么课?”
“解剖”
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体:“这不是现成的教具吗?”
“等一下——”
牧亚震惊地往后挪了半步,他已经顾不上这玩意为什么会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了。
“你要我解剖一个跟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况且,解剖课的话,用死人不就好了,不至于拿活人吧?”
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红茶搁在茶几上,垂眸看了那具人偶片刻。
“在教会统治世界的年代里,人体的结构和线条被宣称为上帝封存于血肉之中的秘密,任何试图窥探的行为都是对神权的僭越。偷盗尸体进行解剖的罪名,足够把一个人送上松木火刑架,在广场中央被浓烟呛死,被火焰舔舐成灰”
“可这显然阻挡不了人们对真理的追求。在那些火刑架笼罩西境大陆的漫长世纪里,有数不清的无辜亡魂因此化为灰烬”
“在那个时代,会冒着上火刑架风险去挖掘尸体的,只有三种人”
她竖起一根手指。
“疯子,医士与画家”
女孩儿喝了口红茶,抬眼看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如果一个画家连最基础的人体都不了解,不知道锁骨如何悬挂肩胛,不知道尺骨与桡骨如何交叉旋转,不知道膝盖不是一颗球,那么他无论再怎么天资聪颖,此生最高成就也绝对不过二阶”
“你选的是生命方向的质变。你要理解的是为什么这具人体在呼吸却没有醒,为什么它有体温却没有意识,为什么一件照着你的模样捏出来的东西可以拥有生命体征却不拥有生命本身。这些答案,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解剖,你能回答得了吗?”
“这不是回不回答的问题”
牧亚指着那张脸:“你看他!这跟我早上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缇雅努斯不知从哪摸出个长条布包,拉链一扯,寒光凛凛的一排手术刀具露出来。
“镜子里的你划一刀会疼。这个不会”
牧亚倒抽一口凉气。
“或者,你更想用水果刀?就你厨房那把,切西红柿那个。不过那刀有点钝,锯骨头可能得多费点劲”
她歪头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停停停!”
牧亚头皮发麻:“……就在这儿?在我家客厅?万一留下味道怎么办”
“好啊,换一个地方而已”
缇雅努斯挑眉,随即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客厅的暖黄灯光,堆满一次性茶杯的茶几,还有角落里的旧古董,在不到一次眨眼的间隙里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白色的无影灯光,从头顶整整齐齐地打下来,照得地板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无所遁形。
牧亚抬起头。四周是白色的墙壁,靠墙是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空空荡荡,只在最右侧放着一台他叫不出牌子的精密仪器,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那具人偶还在他面前,原样不动,连姿势都没变。
“这是一件实验室”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回响。
“隔音,独立排风,下水直通处理系统。你把它拆开后,水一冲就会很干净”
少女走到操作台前,拉出底下一格抽屉,取出一副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上戴。手套箍在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她朝墙边那辆可移动器械台偏了偏下巴:“药品,缝线,生物废物处理箱,该有的都有。还有什么借口?”
“……”
“很好,我相信你能克服自己内心的那一关的”
缇雅努斯转过身,从器械台上拿起那柄手术刀,刀锋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弧光。
“看好了啊”
刀尖轻轻落下,划开一道浅口。皮肤分开,露出底下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牧亚条件反射地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这里”
她用镊子尖点了点一条肌肉:“你握笔画画或者用力握拳的时候,这儿会鼓起来一点”
牧亚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看出来?”
缇雅努斯忽然伸手,手指在他右手腕外侧按了一下:“现在握拳”
牧亚照做。那块肌肉果然在她指尖下微微隆起。
“看,有反应了”
她收回手,又指向人偶手臂:“人体就是一堆肉和骨头用筋绳绑起来的提线木偶。哪根绳子动,哪里就抬起来”
少女说着,镊子探进切口,灵巧地挑出一根细白的组织,轻轻一拉,人偶的无名指和小指随即蜷了起来。
牧亚瞪大眼睛。
“就像这样”
缇雅努斯松开镊子,手指又往牧亚胳膊上一戳,正好点在他上臂内侧:“你试试把手掌往上翻,这块会紧”
牧亚试着转了转手腕,果然感觉到她指尖下肌肉绷紧。
“懂了没?”
少女站起身,把手术刀调了个头,刀柄朝向牧亚。
“现在,你自己试试。就从手指开始,反正弄坏一两根也不影响大局”
年轻人盯着递到眼前的刀柄,又看看地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可能是错觉。
他咽了口唾沫,接过刀。
刀柄还带着她手套的余温。他蹲到人偶旁边,学着缇雅努斯刚才的样子,找到手腕上那道浅口。刀尖悬在皮肤上方。
发抖肯定是夸张的,事实上,牧亚用刀很灵活,至少比绝大部分的人都要精通的多。
除了一些小细节。
“手腕放松”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就当是在……拆一个特别像你的娃娃”
“这比喻一点都不安慰人……”
“那就换个说法”
她蹲到他旁边,手指忽然覆上他握刀的手背,带着他的刀尖稳稳落在皮肤上。
“你是在重新认识你自己。从里到外的那种”
她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两层橡胶手套传来。牧亚顺着她的力道,轻轻划下。
皮肤分开的过程顺滑得令人意外。没有血流如注,只有组织被层层展露的细微触感,通过刀柄传递到他指尖。
“看”
女孩儿的声音很近,带着某种引导般的低缓。
“这是筋膜,像保鲜膜一样包着肌肉。把它分开……”
她的手指带着他的镊子探进去,拨开一层半透明的膜。
底下是排列整齐的肌纤维,暗红色,有着某种严谨的纹理。在无影灯下,看起来不像血腥的内脏,反倒像一件精密机械的内部构造。
“很漂亮,对吧?”
她说,“比你们打架时打烂的血肉漂亮多了”
牧亚没说话。他确实被某种奇异的美感攥住了,那种属于生命本身严谨而高效的美。
他顺着肌束的走向,用刀尖轻轻分离。镊子夹起一根细白的肌腱,他学着刚才她的样子,轻轻一扯。
人体的中指旋即蜷了起来。
“对了”
缇雅努斯松开手。
“现在你拉动了自己。感觉怎么样?”
牧亚盯着那根蜷起的手指,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线。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混着荒诞感涌上来。
“好像……”
他低声说:“在操纵一个和我一样的木偶”
“就是在操纵木偶”
女孩儿站起身,走到不锈钢台边,拎起那把弧形剪刀:“只不过这个木偶,恰好是你的说明书”
她走回来,把剪刀递给他。
“现在,试着找下一根。无名指的”
牧亚接过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深吸口气,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的手稳多了。
………
两小时后,牧亚把镊子往器械台上一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完了”
缇雅努斯从书页里抬起眼,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被他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的复制品,又扫了一眼牧亚。
“……你没缝”
“你又没说让我缝”
少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人偶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敞着的切口。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过两天它自己会长上”
牧亚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我说过两天她自己会长上”
缇雅努斯端起凉透的红茶,语气平淡,“不然你以为纯白的生命就只够让你拆着玩一次?太小看她了”
牧亚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具敞着切口的复制品,又看了看缇雅努斯。
“不吃不喝,它还能长好?”
“能。而且绰绰有余”
少女喝了口茶,抬眼看他:“所以这节课是可持续的。高兴吗”
牧亚沉默了几秒,推开门。
“……我回去睡觉了”
“明天继续。上肢只拆了一半,肱三头肌你还没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缇雅努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具人体,又看了看那扇还在晃的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明天继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