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亚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看着无影灯下那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庆幸。
他活着。健康,完整,手脚俱全。
莫名其妙的推开了求知者世界的大门,却遇到了缇雅努斯,虽然教学手段堪称惊悚,但至少她在教他真东西。
一栋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明确的方向,甚至这具躺在眼前的,能让他看清自己内部结构的教具……这开局,放在任何故事里都算幸运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该知足。甚至该庆幸。
然后牧亚看见缇雅努斯掀开推车上的蓝布,露出一排盛着内脏的不锈钢托盘。
“这个是肝,这个是胃,这个是肾,记住了吗?再看看这个,这些人体器官可不是随便堆在肚子里的”
少女戴着口罩,用镊子尖挑起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全靠它挂着。这里头有血管,内脏的营养都走这条路,没它兜着,你跑两步肠子就能打结”
她把镊子往托盘边上一搁,偏头看牧亚。
“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上手摸一摸?”
看着那团器官,年轻人心中泛起恶心,他转过头干呕了一声。
“呕!”
缇雅努斯端着茶杯,一只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他。等他把气喘匀了,少女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摸出一颗,丢给他,草莓味。
“肝的位置”
“……右季肋区,膈肌下方,大部分被肋骨保护”
牧亚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声音还有点发闷。
“胃的最大容积”
“空腹五十毫升,吃饱两升”
“肾。”
“腹膜后位,左右各一。左肾比右肾略高半个椎体”
女孩儿问得随意,他答得也快,几乎不过脑子,像背顺口溜。缇雅努斯把茶杯搁下,口罩上方那双红眸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
“为什么左肾比右肾高”
“因为右边有肝压着”
“肝为什么压右肾”
“……因为肝大部分在右边”
“肝为什么大部分在右边”
牧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下,又抬头看她。女孩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眼角弯弯。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挺多嘛”
缇雅努斯把镊子往他手里一塞,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胰脏。徒手抓。摸完告诉我什么感觉”
牧亚把手套摘了,伸手探进托盘。指尖碰到胰脏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块泡了冰水的滑肥皂”
“那是浆膜”
她把茶杯搁下,又端上来一盘肾。
“肾。左右各一,你刚才背过位置”
牧亚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肾表面那层光滑的包膜时
啪。
无影灯灭了。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操作台角落那盏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幽幽的绿。
“拿起来”
他又摸黑拿起肾。
“放回去”
这次比上次快。
“换胰脏”
他的手往旁边移,指腹擦过托盘凉面,摸到胰脏那块软塌塌的形状,拿起来,放回去。
“肝”
他的手在托盘中寻找,指尖碰到肝右叶边缘。拿起来,放回去。
“肠系膜”
他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膜。凉的,滑的,比其他器官都韧,拿起来,放回去,这次格外轻,怕手指甲划破。
灯亮。
牧亚低头看向托盘,沉默了片刻。
肾倒是肾,胰脏倒是胰脏,肝倒是肝,肠系膜倒是肠系膜。就是没一个在原来的位置上。肾歪到了左下角,胰脏横在肾上面,肠系膜皱巴巴地挤在托盘边缘,唯一靠点谱的是肝,至少还待在右半区,虽然朝向反了。
缇雅努斯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托盘里这片狼藉,沉默了好一会儿。
“……哇哦,哇哦”
她用镊子尖拨了一下歪在胰脏底下的肾,又挑起皱成一团的肠系膜,像在翻看一份不合格的成绩单。
“器官都对,位置全错。要是当初造人的是你,人类到现在还得用鳃呼吸”
牧亚低头看着那片被他重新排列过的内脏,挠了挠头,沉默了片刻。
“……我至少把肺放在胸腔那片了”
“你管左肾的位置叫胸腔?”
缇雅努斯叹了口气,把镊子搁下,端起茶杯。口罩上方那双红眸看了他片刻,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还要练啊,牧亚”
………
“关于安京方面的人才输送计划,局里经审议,拟定推荐两人”
唐副局将两份档案置于茶几之上,缓声说道。
“李庭枫,业务能力扎实,可担重任。牧亚,近期表现突出,更有举报常晓东的功绩在身,我觉得可以破格。至于叶德,他家族另有门径安排,无须占用局内名额”
对面的老太太轻轻点了一下头。
唐副局顿了顿,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安京培训基地的徽章。
“补充一点。安京那边的培训周期为十六周,全封闭管理,期间所有学员的灵质数据会被纳入统一监控。培训结束后由安京考核组评定等级,成绩计入个人档案”
“牧亚这边,因为他入编时间短,档案里有些项目还是空的,需要在出发前补齐体检,灵质基准测试,心理评估这几项。我已经安排人下周给他做”
老太太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
唐副局从那叠档案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皮上印着安京大学的校徽,像是刚刚拆封的感觉。
“牧亚的培养路径,我想做一次调整”
他翻开文件,指尖点在学籍[安隆大学]那一栏上。
“他一个求知者,混在一群普通学生里头实在不像话,不如一次到位,把他转到安京大学,就以专项培养生的身份”
老太太还是点了点头。
唐副局沉默。
他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些。
“前辈。您对牧亚转学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太太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京那边的接收手续,需要我提前跟谁打招呼吗?”
点头。
“您今天嗓子不舒服?”
点头。
老太太眼神幽幽。
苏安久最近过得不是有点不顺。
是相当,非常,极其不顺。
一切始于三天前的深夜。她为了调整重炮的火力与参数,不断的使用[引擎]创造零件与所需要的东西,结果,[神秘]天光降临了。
在少女一脸茫然的表情中,赐下祝福。
她获得了兽语。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语言中枢被暂时覆盖了,无法说出任何人类语言,张嘴就只能发出:
“喵…”
猫叫。
字正腔圆,情绪饱满,比猫都像猫,能精确传达她所有愤怒,困惑,羞耻与无奈的猫叫。
“喵!(搞什么!)”
“喵嗷——!!(这怎么解除?!)”
更离谱的是,这见鬼的赐福居然算是模因污染,自带传染属性。根据她熬夜查到的家族笔记记载,这种名为[神秘天光的语言查询]的意外状态,每次激活会随机绑定一种动物语言,持续整整四十八小时。
在久远的过去和现在,被视为人类能隔着遥远时光的帷幕,掌握古精灵语和古龙语的唯一途径。
她绑定的是猫语,最后所获得的极限,也不过是提高与猫的亲和力。
完全是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
就在苏安久分神的时候,唐副局从那叠档案最底下抽出一封信,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
“你父亲让我转交的”
唐副局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他让你去安京一趟,具体事宜都在信里”
他顿了顿。
“你父亲特意嘱咐,安京学风严谨,让你待人接物,多注意分寸礼节”
“尤其…是对长辈”
最后几个字,唐副局说得清晰缓慢,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意有所指。
苏安久僵硬地接过那封信。父亲凌厉的笔迹力透纸背,内容与唐副局所言分毫不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手写的附注,墨迹尤新:
“见青羊前辈时,务必主动问安,详述近况。吾已告知前辈你将前往。”
“言行举止,当有法度,切记,切记”
主动。问安。详述。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此刻敏感的神经上。
“喵……(完了……)”
一声极其细微的猫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少女喉咙里漏了出来。
唐副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苏安久。
苏安久瞬间绷直了背,死死闭上嘴,脸上一片空白,差点控制不住,当场变回原形。她不敢看唐副局,只能死死盯着茶几玻璃面下自己的倒影。
唐副局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他缓缓起身:
“安京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青羊前辈喜爱和小辈,最好不要迟到”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
“……安京大学生态很好,流浪猫狗不少。苏小姐若有兴趣,或许可以……观察一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苏安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信纸。
少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安京大学的走廊里,迎面遇上父亲的学生,世交的长辈,甚至那位德高望重的青羊老前辈。对方微笑着颔首,等待她主动问安,详述近况。
而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对方逐渐凝固的笑容中,清晰礼貌、而又无比绝望地,发出一声:
“喵”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少女缓缓地,深深地将发烫的额头抵在了冰凉的茶几玻璃面上。
玻璃冰冷,却压不住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
“喵呜!!!(让我死了吧!!!)”
一声悠长凄婉的猫叫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