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站在门口,手里那篮水果还滴着水珠,显然刚洗过。他看看瘫在床上的牧亚,又看看反跨在椅子上笑眯眯的赫尔墨斯,进退两难地杵在原地。
“进来吧”
牧亚有气无力地招了招翅膀:“她正要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赫尔墨斯挑眉。
“现在”
赫尔墨斯嗤笑一声,但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经过高斯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你了,他现在心灵比较脆弱,刚做了个关于屁股的噩梦”
“赫尔墨斯!”
门在赫尔墨斯的笑声中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高斯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赫尔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顺手塞给牧亚一只苹果。
后者并没有拒绝,在接过苹果之后,鸽子靠在床头,等着他开口。他注意到高斯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
高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着兴奋和些许紧张。
“梦想家”
他说:“我要成为求知者了!”
“废话,折腾这么久,你要是还成不了求知者,我就真要原地爆炸了”
“所以”
高斯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落在牧亚脸上:“你会来看吗?”
“什么?”
“来看我成为求知者”
高斯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不够勇气说完:“仪式本身不长,只需要拔出残余的剑刃就好,天光降临的那一刻,据说会发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异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不想那一刻只有我自己。”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当然可以”
牧亚说。
高斯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牧亚就继续说了下去。
“你以为我会说不行吗?”
牧亚靠在床头,翅膀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我们为了你的蒙恩者,费尽心机,呕心沥血,不知道克服了多少难关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你要迈最后一步了,你觉得我会待在病房里睡觉?”
高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牧亚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鸽子,给他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高斯轻轻笑了一声。
“谢谢。”
“谢什么”
牧亚没有回头:“水果带了什么?我饿了”
高斯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就听到牧亚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翻水果篮:
“呃,苹果,梨,还有葡萄。你要哪个?”
“苹果。削皮,谢谢”
“好好好”
高斯从果篮里摸出苹果和小刀,低下头开始削。他的手很稳,削出来的果皮又薄又均匀,一圈一圈垂下来。
牧亚歪头看着他的动作,问:“成为求知者之后,你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高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下去。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嗯。先去雅典,看看帕特农神庙遗址下面那个传说中的图书馆,据说那里收藏着柏拉图晚年亲手修订的《理想国》原稿”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牧亚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脆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牧亚嚼着苹果问。
“然后去亚历山大港。”高斯又从果篮里翻出一串葡萄,摘了一颗丢进自己嘴里,“那里有一位研究潮汐与月相关系的学者,他最近提出了一套很有意思的理论,说是月亮的引力会影响海洋的涨落,甚至可能影响到灵质的流动。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听起来像是神秘天光的领域”
“所以才要去啊”
高斯笑着说:“求知者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把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知识汇聚起来,拼成一幅更大的图景”
少年说了很多,最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牧亚。”
“嗯?”
“你要不要一起来?”
牧亚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高斯:“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要拉我下水吧?”
高斯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你刚打完天光,总得给自己放个假吧?环游世界,难道不比躺在疗养院里发呆有意思?”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对上高斯等待的目光。
“行啊”
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高斯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地拍手。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先去把那截断刃拔出来。然后”
他伸出手。
“我们出发”
牧亚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高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然后他伸出羽翼,握住了那只手。
“出发”
牧亚听着高斯继续兴奋地规划路线,偶尔嗯一两声表示在听。少年说到某处时笑得前仰后合,牧亚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高斯起身告辞的时候,夕阳刚好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的地板上,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最后的驻足。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牧亚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变,手里那枚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搁在床头柜上,褐色的切口正在缓慢氧化。窗外鸽子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天。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翼。光线穿过羽毛的间隙,落在地板上。
那些羽翼的边缘正在缓缓变得透明,灰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边缘向中心侵蚀,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牧亚看着这个过程,表情很平静。他知道这个过程早就开始了,从他凝聚起这具分身亲手弑杀本体的那一刻,沙漏的沙砾就已经在落下了。
现在支撑这具躯壳的,不过是残存的灵质。灵质耗尽,分身就会像一个泡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散。
最多两天。
也许更短。
门被推开了。
赫尔墨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他正在缓慢消散的羽翼边缘。她没有进来,也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骗小孩,有意思吗?”
牧亚笑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羽翼尖。
“有意思啊。”
他顿了顿,把羽翼收拢到身侧,遮住了那些正在消失的部分。
“至少他到明天之前都会是高兴的”
赫尔墨斯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墙边,低头看着他。
“然后呢?明天他完成,回过头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让他对着空床板说出发?”
牧亚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缓慢地下沉,云层被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花园里的树影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伸进窗框里来。
“你不是最清楚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牧亚最后如此回答。
“只有到了这个时刻,你才会冷漠的不像话啊,牧亚,欺骗少年那一腔热忱,你简直冷漠的没有心啊”
赫尔墨斯叹息。
鸽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沉没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即便并非人形,那些细微的疲惫也被勾勒得分明。
“这样就好了。他明天会高高兴兴地去成为蒙恩者,拥有谁也羡慕的璀璨未来,等到他满怀期待地转过身来,发现我不在。会愣一下,直皱起眉,然后也许会生气,也许会难过地抹眼泪。但他终究会明白”
“我骗了他”
“他会想,原来牧亚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混账。原来我满腔热血邀约的那个旅伴,根本就没打算来”
他的声音平稳。
“然后他就会忘了我。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人,忘记起来总是很快的。一年,两年,最多五年。他会在某座异国的图书馆里翻到一本旧书,恍然想起好像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然后摇摇头,把书合上,继续往前走”
“毕竟……毕竟……”
牧亚再也说不出来了,艺术求知者带来的极强共情能力让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那一幕幕的画面。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篮,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推开门,看到叠好的被子,空无一人的床铺,床头柜上那枚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
他会愣在那里,手里的果篮滑落,苹果滚出来,撞在墙角,停下来。
高斯会喊他的名字。先是试探,再是焦急,最后带着颤音。然后他会跑遍整个疗养院,推开每一扇门,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一只鸽子,看起来很肥。
他会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疗养院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不够重要,不值得对方留下来。
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反复咀嚼,试图找出那个被他忽略的信号。
但少年找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信号。对于牧亚而言,伪装和表演就像是呼吸一样,高斯不会找到任何征兆。
愤怒会消退,记忆会模糊,生活还会继续。
牧亚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会忘掉的”
鸽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最多五年。也许更短”